第113章 看戏
中秋的晨光漫过窗棂,将白玉发簪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拈起发簪,簪身的温度竟似故人指尖。书案上那方青石砚台昨夜分明已化作齑粉,此刻却完好如初,砚池里还漾着未干的墨痕。
刘处的车在院外鸣笛,我收起发簪走出书房。
工地今日要浇筑主体结构,塔吊已在晨曦中开始运转。车经亿达广场时,巨幕正播放王亦舒的专访片段。
她绾着白玉簪,水袖轻扬间眼波流转:「《三生石》不只是戏,是每个求不得的缩影。」
工地东南角的那株花树已高过肩头,枝头缀满红白花苞。
工人们绕树施工,留出丈许见方的净土。
刘处递来安全帽,低声道:「今早树根处又现出青石碑,这次刻的是梵文。」
碑文在阳光下泛着金泽,我以指抚过,耳边响起梵唱。
那是段往生咒,每个字符都对应着星图上的一处光点。
当最后一句咒文浮现,树根处突然涌出清泉,水中漂浮着三片莲瓣——金、碧、银三色恰对应那三件信物。
「师父,这...」刘处话音未落,整棵树突然绽放光华。万千花苞同时开放,每朵并蒂莲的花心都托着颗明星,与昨夜星图一般无二。
我取泉水研墨,在青石碑上临摹星图。
墨迹渗入石纹的刹那,整块石碑化作流光没入树根。树身顿时又窜高三尺,枝头结出三枚异果:一枚形如海螺,一枚状若书卷,一枚恰似水袖。
正午回公司处理积压文件,发现周敏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推门只见窗明几净,她的翡翠算盘珠竟悬在盆栽绿萝上方缓缓转动。桌面上摊着未写完的信,墨迹新鲜如昨:
「见字如晤。剑桥秋深,总想起公司楼下的银杏。昨夜梦回物业前台,你问我为何加班到深夜...」
信纸在指尖化为流萤,翡翠算珠叮咚落进掌心。
珠串自动缠绕在腕,凉意顺经脉游走,脑海中突然浮现周敏在图书馆的身影——她正将我的照片夹进《资本论》扉页。
傍晚接到电话,竟是白莎莎的打过来的国际电话。
信号断续间夹杂着海潮声:「儿子今天画了新房子的设计图...给你留了间朝南的书房。」背景音里,那枚平安扣正发出规律的嗡鸣,如心跳震动。
驱车前往昆剧院时,满城桂香浮动。
王亦舒在后台对镜梳妆,镜中映出的却是白秋月的容颜。她执笔的手顿了顿,从妆匣取出半阙残词递来:「今早收拾戏箱发现的。」
泛黄纸页上写着《鹧鸪天》,字迹与我一般无二:「踏遍红尘终不悔,缘来缘去本无常。三生石上风月债,一曲离魂泪两行。」
开场锣鼓响起,我坐在头排看她水袖翻飞。当唱到「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时,她突然望向我,眼中泪光与笑意交织:「顾少波,你可知杜丽娘为何而死?」
全场静默的刹那,白玉发簪自行飞出,在她鬓边绽出月华。簪头红豆鲜红欲滴,映得满堂生辉。
夜半归家,别墅灯火通明。
玄关放着白莎莎寄来的包裹,是儿子用海螺壳拼成的北斗七星。
每颗星子都嵌着平安扣的金光,转动时能听见潮汐往复。
书房星图又生变化:三颗小星已汇入北斗勺柄,正与天权星缓缓重合。青石砚台自行磨墨,在宣纸上勾勒出新的命轨——海上孤岛、剑桥钟楼、江南戏班,三处地点由月光连成三角。
我在三角中心轻轻一点,墨迹突然立起,凝成三尺高的镜面。
镜中依次闪过她们此刻的身影:
白莎莎正在岛上种下红豆,每粒落土都生出新芽;周敏在钟楼顶端仰望星空,翡翠算珠与北斗遥相呼应;王亦舒在戏台排练新戏,唱腔引来满庭萤火。
镜面破碎时,白玉发簪发出清越长鸣。簪身浮现出完整的《牡丹亭》工尺谱,每个音符都是星子铺就。
晨钟响起,我带着发簪再访工地。那株花树已亭亭如盖,树冠笼罩整个地基坑。工人们站在树荫下吃早饭,有人说昨夜梦见青衣书生在树上唱戏。
当第一缕阳光照临树梢,万千并蒂莲同时凋谢。花瓣雨落中,三枚异果坠入我怀中:
海螺果里藏着机票,目的地是白莎莎所在的海岛;书卷果页间夹着邀请函,落款是周敏的导师;水袖果中裹着戏票,王亦舒亲笔写着「最终场」。
树根处最后浮现的青石碑,这次刻着我们的合婚八字。碑阴添了行新诗:「三世姻缘一朝尽,月圆之夜镜重圆。」
我以发簪划过碑文,金石相击之声久久不绝。整棵树在声响中化作流光,汇入白玉发簪。簪头红豆突然裂开,露出面小小的圆镜。
镜中,中秋满月正从海平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