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幽冥的边缘
踏入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周遭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光线更加昏暗，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一缕缕、一团团地蠕动着，时而稀薄如纱，时而浓稠如乳。
温度比外面更低了，那阴冷直接穿透衣物和护体真元，往骨头缝里钻，带着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仿佛无数冰冷的手在轻轻抚摸。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
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重叠、意义不明的低语。
有哭泣，有欢笑，有愤怒的咆哮，有绝望的叹息，有断断续续的呼唤，有含混不清的咒骂……这些声音并非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甚至从雾气本身、从脚下的大地、从自己的脑海深处涌出。
它们并非针是对我们，只是无数年来滞留此地的游魂执念，无意识地散逸、回荡。
「顾郎……顾郎……别走……」
「娘……我饿……好冷……」
「还我命来……还我……」
「嘻嘻……留下来吧……这里多好啊……」
「悔啊……当初不该……」
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得如在耳畔，时而模糊得如同隔世。
一些破碎的画面，如同褪色的水墨残片，也会随着雾气翻滚，偶尔在眼前闪现；是一张模糊的、流泪的女人脸；一只伸向虚空、枯瘦如柴的手；一片血色浸染的衣角；一截断裂的、生锈的兵器……
「紧守灵台，观想眉心一点光明，不为所动。」 白秋月清冷的声音直接在我心神中响起，让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我依言而行，将心神高度集中，默运玄功，在灵台深处观想出一豆纯白火焰，静静燃烧，驱散那些试图钻入的杂念幻影。
脚下步伐不敢有丝毫紊乱，紧紧跟随在白秋月的身后。
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湿滑泥泞，不再是坚硬的黑色土石，而是灰黑色淤泥，踩上去发出「噗叽」的细微声响，带着一股更浓郁的腐败气息。
低语声变得更加密集，甚开始扰乱人心。
「回头吧……阳世多苦……此地无忧……」
「看，前面是悬崖！她要害你！」
「你的家人……正在遭难……快回去救他们！」
「白秋月……她早已不是人了……她是幽冥的傀儡……」
这些话，开始扰乱我的心境，让我眼前产生若有若无的幻境，让我心生起心魔来。
白秋月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她的步伐依旧稳定，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是偶尔会微微调整方向。
突然，前方雾气剧烈翻滚起来，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穿着破烂古代甲胄，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戈，踉跄着从雾中冲出，直直朝我们「撞」来！
它没有面孔，头盔下是一片翻滚的灰雾，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带着无尽的杀意与疯狂。
这不是幻象，而是一股较为强大的怨鬼，是战死的游魂相互吞噬，聚集足够的戾气，才幻化成型。
白秋月脚步不停，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在那执念冲到她身前丈许距离时，她周身那层透明的涟漪微微一亮。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那执念身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整个形体瞬间扭曲、淡化，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重新化为一缕灰白雾气，融入了周围的迷雾中，只留下原地一丝迅速消散的、焦糊般的怨念气息。
我心头微凛。
这就是幽冥边缘的「迷魂坳」，看似平静的雾气下，隐藏着无数足以让普通人甚至低微的修行者魂飞魄散的凶险。
我们继续前行，雾气似乎永无尽头，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白秋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立刻警觉，也停下，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约五六丈处，雾气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然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央，雾气却凝而不散，形成了一个旋转的、直径约莫三米的灰白色气旋。
气旋缓缓转动，中心幽深黑暗，仿佛连接着某个更不可测的所在。
气旋周围，那些低语声、哭泣声、尖啸声格外密集、清晰，甚至形成了一个个扭曲、痛苦的人脸形状，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发出无声的哀嚎。
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烈、精纯的绝望、不甘、悔恨的执念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气旋中弥漫出来，即便隔着白秋月的护持，也让我感到一阵阵心悸，灵台观想的光明都微微摇曳。
「迷魂坳的怨鬼之一，」 白秋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声音也放慢了，「他们已经聚集在一起，执念形成了迷幻阵，想要过去有些麻烦了。」
「怎么办？」我低声问，体内真元悄然加速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强行穿过，会引来整个『迷魂坳』残余执念的疯狂反噬，虽无大碍，但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白秋月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我，「需暂时『安抚』或『引开』它片刻。你身上，可带有蕴含『清净』或『生机』气息之物？无需多强，一丝引子即可。」
我心中一动，立刻想起贴身收藏的那几颗墨绿莲子。它们内蕴的那点微弱却坚韧的清净生机，或许正合用。
「有。」我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个深紫色绒布袋，倒出一颗莲子托在掌心。莲子在此地昏暗的光线下，表面的金色纹路似乎更加清晰，缓缓流动，散发出一股与周遭污秽绝望格格不入的、微弱的清新气息。
白秋月目光落在莲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点了点头：「足够了。以此物为引，将一丝你的真元注入，激发其清净生机，然后以巧劲，将其弹向气旋的『坤』位，也就是你左手侧约三尺，离地五寸的那处雾气稍淡之处。」
我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分出一丝精纯平和的真元，缓缓注入掌心莲子。莲子微微一颤，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明亮了半分，那股清净生机的气息也明显了一些，甚至驱散了周围一小圈令人不适的执念雾气。
看准白秋月所指的方位，我屈指一弹。
莲子化作一道微弱的、带着淡金色光晕的弧线，精准地没入那处稍淡的雾气之中。
莲子落地的瞬间，那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气旋猛地一顿！
紧接着，气旋中心那幽深的黑暗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波动起来！周围那些扭曲哀嚎的人脸幻影，齐刷刷地转向了莲子落地的方向，发出了更加凄厉、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迷茫的无形尖啸！
整个怨鬼的注意力，以及它所牵引的周围大片区域的执念雾气，都被那颗散发着与此地死寂绝望截然不同气息的莲子所吸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缓缓向那个方向汇聚。
「走！」白秋月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白影，迅捷无比地朝着气旋另一侧、此刻因执念被引开而出现的短暂「空隙」掠去。
我毫不迟疑，全力催动身法，紧跟其后。两人如同两道轻烟，在那翻涌汇聚的执念雾气合拢之前，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片被怨鬼占了的区域。
身后，传来更加混乱、狂暴的执念波动，似乎那颗莲子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但我们已掠出数十丈，重新没入了相对「平静」的迷魂雾气之中，将那片混乱远远抛在身后。
白秋月速度稍缓，回头看了我一眼，面带微笑的说道：「应变尚可，那莲子……可惜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莲子留在了那里，多半会被那些疯狂的执念彻底污染吞噬。
「能用上，便不算可惜。」我平静回道，心下却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刻，若是稍有差池，引来的可能就是整个迷魂坳的怨鬼的疯狂围攻。
经此一遭，前方的雾气似乎开始渐渐变淡，那些恼人的低语和幻象也稀疏了不少。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灰白色的浓雾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我们站在一处低矮的丘陵顶端，眼前是一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死寂荒凉的黑色平原。
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连绵起伏，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阴影轮廓，阴影之中，似乎有点点黯淡的幽光闪烁。
那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酆都吗？
平原之上，阴风怒号，卷起黑色的尘土与灰烬，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正在缓慢移动的灰黑色尘柱。
风中传来的，不再是迷魂坳那种琐碎低语，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沉重的呜咽与金铁交鸣的余音，仿佛有亿万生灵在远处无声地战斗。
空气中的阴性能量更加粘稠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秋月望着远方那片巨大的阴影，神色平静，只是周身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也微微凝重了几分。
「前面，就是真正的『黑煞荒原』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阴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酆都，就在荒原的尽头。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