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黑煞荒原
站在丘陵边缘,望着眼前这片被称为「黑煞荒原」的无垠死地,方才穿过迷魂坳的些许余悸,瞬间被一种更为宏大深沉的压抑所取代。
天空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铅灰色浓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荒原的地势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沟壑,以及一些被岁月和阴风侵蚀成奇形怪状的黑色岩丘。
地面是更深沉的墨黑,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灰烬还是某种黑色矿物的粉末,阴风卷过,便扬起漫天黑尘,如同无数躁动的黑色幽灵在狂舞。
那些接天连地的灰黑色尘柱,缓缓移动,发出低沉呜咽,如同荒原本身在呼吸、在哀嚎。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迷魂坳那种琐碎的执念怨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厚重的「煞」气。
冰冷,肃杀,带着铁锈与血腥沉淀后的味道,仅仅是呼吸,都能感觉到肺腑被这股煞气侵蚀得隐隐作痛。
稀薄的灵气在这里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狂暴混乱的阴性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刀锋,在身周呼啸切割。
若非我和白秋月修为深厚,且有特殊法门护体,恐怕顷刻间就会被这环境消磨掉大半元气。
「黑煞荒原,古战场遗迹,也是通往酆都的必经之路。」白秋月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传来,清晰却带着一丝空旷回音,「上古至今,无数征战在此发生,魂飞魄散者不计其数,煞气淤积不散,阴性能量狂暴混乱。
此地不生魂,不养鬼,唯有最凶戾的煞灵和一些被煞气侵蚀变异的阴兽盘踞。」
她说着,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形状如同被巨斧劈开、断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巨岩:「看到那座『断魂岩』了吗?那是荒原的路标之一。我们要去的方向,在它左侧约三十度。跟紧我,莫要踩到那些颜色暗红、或者微微鼓动的地面,那是尚未平息的『血煞坑』和『怨念巢』,一旦触发,会引来煞灵围攻。」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座「断魂岩」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一柄指向苍穹的黑色利剑,透着森然寒意。而更让我心惊的是她话中的警告,目光扫过前方看似平坦的黑色荒原,果然在一些沟壑边缘或岩丘脚下,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痂般的斑块,面积或大或小,有些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鼓胀。
「煞灵……很强吗?」我沉声问道,体内真元已然调整为最适合防御与爆发的中正平和状态。
「单体未必多强,但在此地,它们近乎不死,而且一旦被惊动,极易引发连锁反应,形成煞潮。」白秋月一边说,一边已迈步走下丘陵,她的身形在黑色尘土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尽量避免纠缠。若实在避不开……以雷霆手段,一击湮灭其核心煞核,勿要恋战。」
我点点头,紧随其后。踏足荒原的瞬间,脚下传来一种虚浮感,那厚厚的黑色粉末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松软得如同灰烬。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随即又被后方涌来的阴风卷起的黑尘缓缓掩埋。
我们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前进,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那些危险的暗红斑块,以及地面上一些不自然的纹路,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的一样。
白秋月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提前预判到安全的路径,偶尔需要绕行,也绝不靠近那些高耸的岩丘阴影过深之处——那里往往盘踞着更隐晦的危险气息。
荒原之上并非绝对的死寂。
除了永不停歇的阴风呜咽,远处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尖锐悠长、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嘶鸣,声音中充满了狂暴与痛苦,那是被煞气侵蚀变异的阴兽。
更有些地方,黑色的尘土无风自动,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扭曲的、半透明状的影子一闪而逝,发出贪婪的嘶嘶声,那便是游荡的低阶煞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赫然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不是泥土,而是无数嶙峋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黑色骨骸与破碎的兵甲残骸,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厚,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一股远比周围浓郁得多的血腥煞气与兵戈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瘴疠,从河床中蒸腾而起,将上方一小片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埋骨川』,荒原上煞气最重的几条通道之一。」白秋月停下脚步,望着那骸骨兵甲堆积的河床,她的眼睛里映着那暗红的光,「无法绕行,必须穿过。河床内残留的战场杀念极重,极易引动心魔幻象。而且……可能会有大家伙沉睡其中。」
她转头看向我:「紧守心神,勿要被杀念侵染。跟在我身后三步之内,无论看到什么,都当做幻象,勿要出手,勿要停留。若我停下,你便立刻停下。」
「明白。」我深吸一口气,将灵台观想的那点光明催至最亮,同时暗暗沟通体内那几段温养过的木料和自制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白秋月不再多言,抬步便向那骸骨河床走去。越是靠近,那股血腥煞气与金铁杀伐之气便越是浓烈,仿佛有无数冰冷嗜血的意念缠绕上来,耳边似乎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心神。
踏入河床的瞬间,脚下传来「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是无数岁月风化的骨骸被踩断。
视线所及,尽是白森森、黑漆漆的骨殖与锈蚀扭曲的金属,有些骨骸异常巨大,远超常人,有些兵甲样式古老奇诡,绝非近代之物。暗红色的煞气如同薄雾,在骸骨缝隙间流淌。
我们小心翼翼地在骸骨堆中穿行,寻找着相对平整的落脚点。白秋月的身影在前方引路,步伐依旧稳定,但她周身那层透明的涟漪明显明亮了许多,不断将试图侵蚀过来的杀念煞气荡开。
我的灵台光明在杀念冲击下微微摇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铁蹄踏碎山河,旌旗蔽日,血火冲天,一张张或狰狞、或绝望、或麻木的面孔在眼前飞速掠过……
我紧咬牙关,心中反复默诵清心法诀,强行将这些幻象压了下去。
就在我们行至河床中部时,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处,一堆由某种巨兽肋骨和数面巨大残破盾牌堆积而成的小丘,猛地一震!
「轰隆!」
骸骨与金属残骸四散飞溅,一道庞大的、由浓郁暗红色煞气凝聚而成的身影,从小丘底部轰然站起!
那身影高约三丈,依稀能看出人形,却生着四只粗壮的、由骨骼和锈蚀铠甲构成的手臂,头颅部位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红煞气,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其中燃烧,死死锁定了我们!
它散发出的煞气强度,远超之前在荒原边缘感知到的那些零散煞灵,凶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
更麻烦的是,随着它的出现,周围骸骨堆中,无数细小的暗红气丝如同受到召唤,纷纷钻出,朝着那庞大煞灵汇聚而去,让它本就惊人的气息还在缓缓攀升!
「沉睡的『骸骨战将』被惊醒了……」白秋月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快了几分,「不能让它完全凝聚周围的散逸煞气!我牵制它,你找机会,用你最凝聚、最具破邪属性的攻击,击溃它胸口正中偏右三寸、那团颜色最深的暗红核心!」
话音未落,那骸骨战将已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强大的煞念冲击直接撼动神魂),四只巨臂挥舞,带起狂暴的煞气旋风,卷起无数骸骨碎片,如同炮弹般朝我们轰然砸落。
同时,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一只由煞气凝结、覆盖着骨甲的巨大拳头,已携着崩山裂地之势,直捣白秋月。
白秋月不退反进,素手轻扬,不见如何作势,一道清冽如月华、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华自她指尖迸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砸落的骸骨碎片旋风与轰来的巨拳之上!
「嗤——轰!」
白色光华与暗红煞气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消融与爆炸声,骸骨碎片纷纷化为齑粉,那煞气巨拳也被生生斩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煞气四溢,骸骨战将冲势为之一顿,发出愤怒的嘶吼,另外三只手臂带着更狂暴的煞气,从不同角度抓向白秋月!
白秋月身形飘忽,如同惊鸿,在漫天爪影与狂暴煞气中穿梭,手中白色光华连连闪动,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挡住或偏移开骸骨战将的攻击,将其死死拖在原地。但她显然并未出全力,似乎在有意控制着战斗的余波,避免惊动河床更深处的其他东西。
就是现在!
我早已蓄势待发。没有使用那些温养的木料或符箓,那些对付眼前这庞然大物恐怕威力不足。
心念电转间,我已调动起体内最为精纯刚猛的一股真元,混合着一丝从雷击木心中领悟到的雷霆真意,全部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瞬间变得灼热明亮,一点璀璨夺目、带着细微电蛇跳跃的纯金光点骤然亮起,将周围弥漫的暗红煞气都逼退了几分!
我看准白秋月所指的方位——那骸骨战将胸口正中偏右三寸,一团比其他地方颜色深邃近倍、如同跳动心脏般的暗红核心。
「破!」
一声低喝,我屈指猛地一弹!
那点纯金光点脱指而出,初时极小,离指后却迎风暴涨,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炽烈如大日初升、边缘缠绕着细密金色电芒的光矢,无视了空间距离般,在骸骨战将刚被白秋月一道月华逼得身形微滞的刹那。
「噗!」
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团深邃的暗红核心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嗷……!!」
骸骨战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凄厉、痛苦的无声尖啸!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胸口那被光矢击中的地方,纯金光芒与暗红煞气疯狂交织、湮灭,发出「滋滋」的爆响声,道道裂纹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遍布它整个煞气身躯。
白秋月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双手齐出,两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月华光柱交叉斩过骸骨战将的脖颈与腰腹。
「嗤啦!」
如同裂帛,骸骨战将的身躯被彻底斩成数段!尚未落地,便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为漫天四散的暗红煞气与骨粉,那团核心处的暗红煞核也彻底湮灭,只留下一声满含不甘与怨毒的余音,在河床中久久回荡。
战斗结束得极快。
我微微喘息,指尖残留着真元过度凝聚的灼痛感,方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我小半的力气。
白秋月挥手散去周围的月华,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激战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她看了一眼骸骨战将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我,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意。
「干净利落。走,此地不宜久留。」
她率先转身,继续向河床对岸走去。我压下翻腾的气血,紧随其后。
穿过剩下的半段埋骨川,再没有遇到其他阻碍。只是空气中残留的杀念与煞气,似乎因为方才的战斗,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当我们终于踏上河床对岸坚实的黑色土地时,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骨骸堆积的死亡之川。心中凛然,这黑煞荒原,果然危机四伏。
而前方,那片匍匐在地平线上的酆都阴影,似乎又近了一些。阴风卷着黑尘,呜咽着掠过荒原,仿佛在预示着,更艰难的旅程,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