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路过埋骨川

埋骨川的凶险还在心头萦绕，白秋月却没有丝毫停顿。踏上对岸后，她只略一辨识方向，便再次提速。

这次不再是那种看似平缓实则迅捷的滑行，而是真正的疾驰，白色身影在荒原黑尘中拉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快得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昏暗天地里。

我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煞味的空气，压下因刚才激战和全力一击带来的些许疲惫，催动真元，极速前行而行，速度之快感觉身体都化清风一般，紧紧逼近前方那道白影。

荒原的景象在身侧飞速倒退，那些嶙峋的岩丘、暗红的煞坑、偶尔闪过的扭曲阴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耳边只有呼啸到极致的风声，以及自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白秋月似乎对时间有着苛刻的把握。她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不断在复杂的地形中曲折穿梭，避开几处气息格外凶戾、仿佛有巨物蛰伏的区域，也绕开了几片看似平静、实则空间微微波动、给人强烈不安感的「煞气迷涡」。

疾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地平线上那片匍匐的巨兽阴影，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背景，而是真切地横亘在视野尽头，散发着古老、沉重、森严的威压。

阴都城的轮廓渐渐能分辨出高耸如山的城墙（那城墙仿佛是用整块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黑色巨岩垒成），以及城墙后方一些更加巨大、形态怪异的建筑尖顶阴影。

然而，与此同时，空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些新的「味道」。

除了黑煞荒原固有的阴冷煞气，一种更浓郁的新鲜血腥气，以及魂体溃散时特有的焦糊与怨念余烬的气味，随着风一阵阵飘来。

远方那高耸入云的城墙阴影下，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微的、不同颜色的流光不时亮起，又迅速湮灭，伴随着极其沉闷的、仿佛隔着极厚棉被传来的轰鸣与震动。

战斗的能量余波，已经能传递到这里，对周遭的环境或是事物，或多或少的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

这时候！白秋月的速度终于放缓，我们停在一座相对较高的黑色岩丘顶部，借着地势，凝目远眺，想要看看远处的局势。

从这里望去，景象更加震撼，这些场景，在人间，鬼神解释虚化的年代，是看不到的。

酆都那巍峨的黑色城墙，在昏暗天光下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蜿蜒向两侧延伸，看不到尽头。

城墙之上，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文脉络流转，散发出黯淡却坚韧的灰白色光晕，那应该是护城大阵的一部分。

城墙之外，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黑色原野，此刻却如同被犁过无数遍，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深坑，以及燃烧着幽绿色或暗红色火焰的残留物。

原野上，影影绰绰，有无数身影在移动、纠缠、碰撞，若是靠近，你会看到那些都是人死后的魂魄，他们集结在一起，正在移动。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灰黑色的「潮水」（那是由无数阴兵鬼卒组成的阵线），与另一股更加混乱、颜色驳杂、散发着暴戾红光的「洪流」（鬼王麾下的恶鬼军团）在漫长战线上反复拉锯、冲击。每一次大规模的对撞，都会爆开一团团颜色各异的光晕，伴随着即使在这里也能隐隐感觉到的能量震荡。

更远些的空中，偶尔会有体型庞大、散发出惊人威压的阴影（那至少是鬼将或者鬼王级别的存在）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随即往往会被从城墙方向升起的、同样强大的气息拦截，在高空中爆开更加耀眼的战斗光华，如同幽冥世界里诡异而致命的烟花。

这里的战场，不比人间，是热武器的碰撞，这里近战是刀刃，远程攻击则是法术释放后所产生的毁灭性能量的碰撞。

起剧烈场面，丝毫不输人间用核武实施地面打击的效果，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喊杀声、咆哮声、法术爆鸣声、魂体破碎声……混合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闷而残酷的背景噪音，笼罩着整个酆都外围。

他们已经死亡过，再次死亡就是彻底的被毁灭，彻底的消亡。

他们的存在，若是迷信的方式来说，他们是鬼，也是神，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他们是更高维度存在的生物。

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能我们世界的操纵……

「正面战场，比想象中更吃紧。」白秋月观察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微凝，「鬼王军的攻势很猛，阴司的防线在向后收缩。不过……收缩得颇有章法，并未溃乱。」

她指向战场侧翼，靠近我们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地势略有起伏，形成数道天然的矮岭，战斗似乎不那么密集，但气氛同样肃杀。隐约可见一些零散的、速度极快的影子在矮岭间追逐、闪避、交锋，爆发的能量波动相对较小，却更加阴险诡谲。

「那里是战场缝隙，也是斥候与精锐小队活动的区域。」白秋月低声道，「我们的目标不在正面战场。酆都太大了，鬼王军不可能完全围死。我们需要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缝隙』，潜入进去，先与城内的『联络人』接上头。」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鬼脸图案，背面则是一片光滑。白秋月将一丝清冽的气息注入令牌，那鬼脸图案的双眼微微亮起一丝幽光，随即，令牌本身开始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周围酆都气息隐隐共鸣的独特波动。

「这是『幽都令』，进城和联络的凭证。」她解释道，将令牌握在手中，「跟我来，注意隐蔽气息，尽量利用地形。遇到小股游荡的鬼卒或煞灵，能避则避，避不开……速战速决，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我点点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周围环境的石头。体内真元流转也转为一种更加晦涩内敛的模式。

白秋月不再多言，身形一矮，如同灵巧的白狐，率先掠下岩丘，朝着那片战场侧翼的矮岭区域疾行而去。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原与战场边缘的阴影地带快速穿行。

越靠近那片矮岭区域，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焦臭和混乱能量就越发清晰。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散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残肢断臂（有些是阴兵的，有些是恶鬼的），以及破碎的魂甲碎片和扭曲的兵器。一些地方，黑色的土地被魂血浸染，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

我们尽量选择岩缝、沟壑、或者被巨大石块遮挡的路径。神识如同最敏感的触角，向四周扩散，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埋伏。

突然，前方一道矮岭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而虚弱的魂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与兵刃破风声！

白秋月脚步一顿，瞬间停下，同时抬手示意我止步。我们屏息凝神，贴着冰冷的岩壁，悄然向拐角处窥探。

只见前方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里，三名身着残破灰黑色魂甲、身上多处冒着丝丝黑气（那是魂体受创的表现）的阴兵，正背靠背，结成一个残破的三角阵，苦苦支撑。他们对面，是七八只形态狰狞、浑身冒着暗红煞气的低阶疫鬼，正疯狂地扑击撕咬着阴兵的防御。这些疫鬼行动迅捷，爪牙带有污秽的疫病之气，每次攻击都能让阴兵身上的魂甲光芒黯淡几分，黑气更盛。

看情形，这队阴兵斥候应该是遭遇了鬼王军同样负责游弋侦察的疫鬼小队，且落入了下风，眼看就要被彻底吞噬。

白秋月目光扫过，眉头微蹙，低声道：「是酆都『巡阴司』的斥候制式魂甲。救不救？」

我略一迟疑。出手救人，可能会暴露行踪。但若见死不救，任由这些酆都斥候被疫鬼吞噬，且不说于心不忍，万一他们身上有什么重要情报，或者被吞噬后疫鬼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我们的踪迹，反而更麻烦。

「速战速决。」我压低声音道。

白秋月微微颔首，没有废话，她手腕一翻，指尖已然凝聚出三点细若牛毛、几乎看不见的月华寒芒。

就在那几只疫鬼嘶吼着，准备发动最后一波扑击的刹那。

三点寒芒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三只冲在最前面的疫鬼头颅（如果那团翻滚的煞气可以称之为头颅）。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那三只疫鬼身形陡然僵直，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煞气迅速溃散，化为几缕黑烟消失。

剩下的四五只疫鬼猛地一愣，猩红的眼珠惊疑不定地转动。

就是现在！

我身形如电，从藏身处暴射而出，没有动用声势浩大的法术，只是将真元凝聚于双拳，拳锋泛起一层淡淡的、凝实的金色光晕。身法展开，如同鬼魅般切入疫鬼群中。

「砰砰砰！」

拳影翻飞，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砸在疫鬼那由疫病煞气凝聚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金光与暗红煞气激烈对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这些低阶疫鬼本就灵智不高，猝不及防下，瞬间被我击溃了两只。

剩下的两三只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怒的嘶叫，调转身形，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白秋月的身影也在此刻飘然而至，素手轻挥，一道柔和的月华如同轻纱拂过，那几只疫鬼的动作顿时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我抓住机会，拳出如龙，干净利落地将最后几只疫鬼彻底轰散。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洼地里，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疫病煞气，以及那三名惊魂未定、身上黑气缭绕的阴兵斥候。

他们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我们，尤其是看到白秋月手中那枚散发着独特波动的「幽都令」时，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敬畏。

为首一名伤势稍轻、头盔歪斜的阴兵挣扎着上前一步，单手抚胸，行了一个古怪的阴司礼节，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颤抖：

「巡……巡阴司第七斥候队，残卒参见……大人！多谢大人援手！」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白秋月身上，显然认出了令牌，也感受到了她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

白秋月微微颔首，语气清冷：「不必多礼。前线情况如何？可有相对安全的路径通往『幽枉城』？」 她说的「幽枉城」，似乎是酆都内部某个区域的称谓。

那阴兵小队长连忙道：「回大人，正面战场厮杀惨烈，鬼王军攻势很凶，但几位阎君大人亲自坐镇，防线暂时稳固。侧翼这边……缝隙时有时无，鬼王军的游荡小队和煞灵很多。

不过……从此地向西，绕过前面两座『哭魂岭』，有一条废弃的『引魂古道』，虽然年久失修，且有少量残留的古战场煞灵徘徊，但相对隐蔽，直通幽枉城西侧的『残垣口』。

我们……我们小队原本就是奉命探查那条古道情况的，不料在此遭遇疫鬼伏击……」

他语速很快，条理却还清晰，迅速说明了情况，并指出了路径。

白秋月听完，与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速速退回最近的前哨疗伤。」 她吩咐一句，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阴兵所指的「哭魂岭」方向掠去。

我看了那三名伤痕累累的阴兵一眼，抬手抛出一小段温养过的、蕴含温和生机的木料（虽对魂体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然后也紧随白秋月离开。

身后，传来阴兵们压抑的感激之声。

我们很快将那片小战场抛在身后，按照阴兵所指的路径，身形没入更加复杂崎岖的矮岭阴影之中。

远方，酆都城墙的轮廓在硝烟与能量辉光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我们的潜入。

真正的酆都，就在前方了。而城内的「联络人」，以及随之而来更加错综复杂的局势与任务，也即将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