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酆都潜行

第184章 酆都潜行

那阴兵指出的「哭魂岭」,是两座挨得极近、光秃秃的黑色山包,中间夹着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的狭窄石缝。

风从这缝里挤过去,发出阵阵呜咽,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碎石和不知名的黑色骨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在风声的掩盖下,反倒成了一种掩护。

白秋月在前,我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冰冷的石壁快速移动。她手中的「幽都令」发出的微弱共鸣,在这里似乎清晰了一些,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们避开石缝深处几处阴气淤积、隐有吸噬之感的天然陷阱。

穿过「哭魂岭」,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心头一紧。

这就是那条所谓的「引魂古道」。

它并非人工修筑,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经年累月爬行、拖曳出来的痕迹,在黑色的荒原上蜿蜒向远处酆都的阴影。路面坑洼,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白色「尘烬」——那不是土,更像是无数魂灵彻底湮灭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残渣,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着力,还透着一股直钻心底的虚乏感。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歪斜插着一些断裂的石碑或生锈的铁桩,上面模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和阴风侵蚀殆尽,只留下一点顽固不散的执念气息,如同沉默的路标,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终点。

这里的「安静」与主战场那种轰鸣的喧嚣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彻底、更沉重的死寂。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有气无力,只有远处酆都方向传来的沉闷震动,一下下,敲打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跟紧,别碰那些桩子。」白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流声。

我们踏上古道,速度不得不放慢。脚下那灰烬太厚太软,难以借力,每一步都需要额外消耗气力去稳住身形。更要命的是,这古道似乎本身就有一种古怪的「吸力」,行走其上,体内的真元和精神力都比平时消耗得快,像有无形的水蛭贴在身上悄悄吮吸。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古道的一个大拐弯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

路中央,赫然「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保持着盘坐姿势的「东西」。它背对着我们,身形凝实,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款式古老的灰色长袍,头发枯槁地披散着。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寻常鬼物的阴森波动,只有一股极其内敛、却沉重如山的「滞涩」感,仿佛它在那里已经坐了千万年,本身就成了这条古道的一部分,将前方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停下脚步。绕过去?古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虚渊,隐约有紊乱的空间波纹荡漾,显然不是善地。

「古战场残留的『坐忘煞』,」白秋月观察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不是厉鬼,是极度强烈的『守护』或『等待』执念,混合战场煞气经年累月固化而成。它『坐』在这里,就是这条路的『规则』一部分,强行通过或攻击,会引发整条古道残留煞念的反扑。」

「那怎么办?等它『走』开?」我皱眉,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像会动的样子。

「它等的或许不是『走』。」白秋月沉吟,目光扫过那「坐忘煞」周围的地面。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那灰烬之下,似乎掩埋着什么东西,轮廓细长。「试试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带着……与你自身血脉或记忆关联较深的小物件?不一定是法宝。」

我心头一动,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了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这大概是身上最「古老」、跟随我最久、却最「无用」的东西了。

「这个行吗?」我掏出铜钱。

白秋月看了一眼:「可以。将你一缕最本真、不含任何攻伐意图的意念——比如最普通的『路过』『借过』之类的念头,附在上面,轻轻滚到它身前三尺之处。不要用力,就像……无意中掉落。」

我依言而行,捏着铜钱,摒除杂念,只在心中想着「从此路过,无意惊扰」这般最简单的意念,然后屈指,将铜钱沿着灰烬地面,轻轻滚送出去。

铜钱无声地向前滚动,在灰白的尘烬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最后停在那「坐忘煞」身前,恰好三尺左右的距离,微微嵌入灰烬里,不再动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就在我以为这法子无效时,那一直如同石雕般的「坐忘煞」,枯槁的头发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它并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堵在路中央、沉重如山的「滞涩」感,却如同潮水般,缓缓向道路两侧退开了一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走。」白秋月毫不犹豫,侧身从那缝隙中迅速掠过。我紧随其后,经过那「坐忘煞」旁边时,眼角余光瞥见它面前灰烬下掩埋的,似乎是一柄断裂的、锈蚀严重的青铜剑柄,而它那低垂的、隐藏在枯发后的手,正虚虚地按在剑柄之上。

我们没有停留,快速通过这段路。走出去几十米后,身后那股沉重的滞涩感再次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它等的大概是某个持剑的人,或是某个承诺。」白秋月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只遇到几拨浑浑噩噩、凭借本能游荡的低阶古战场残念,被我们轻易避开或悄无声息地驱散。越靠近酆都,那黑色城墙的压迫感就越强,上面流动的符文光芒也越发清晰,有些地方显然经历了惨烈攻击,符文黯淡甚至碎裂,露出后面狰狞的创伤,但整体依然巍然耸立。

终于,在古道的尽头,我们看到了阴兵所说的「残垣口」。

那确实是酆都巨大城墙底部的一个破损处。不知是古时遗留,还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硬生生轰开,一段高达十余丈的城墙向内塌陷,形成了一个犬牙交错的巨大缺口。缺口处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和混乱的能量余波,砖石缝隙里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不祥光芒,那是极高浓度的污秽鬼气与阴司阵法力量相互侵蚀、湮灭后留下的「毒瘤」。

缺口内外,景象对比鲜明。外面是死寂的古道与荒原,里面……虽然同样昏暗,却隐隐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不是战场厮杀声,而是更繁杂、更底层的一种嗡嗡声,仿佛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压抑的哭泣、麻木的脚步声、还有某种沉闷的、规律性的巨大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庞大幽冥都市在战争状态下依旧维持着畸形运转的脉搏。

缺口附近,并没有成建制的军队把守,只有寥寥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行动间悄无声息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巡逻。他们的装束与之前遇到的阴兵斥候不同,更加利落,气息也更晦涩,显然是负责此区域警戒的特殊部队。

白秋月举起「幽都令」,同时示意我再次收敛气息。我们并未直接现身,而是停留在缺口外一片倒塌的巨大墙体阴影中。

她将一丝法力注入令牌,那鬼脸图案双眼的幽光轻轻闪烁了三下,如同某种信号。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缺口内侧,一个原本背对着外、似乎在检查墙壁损伤的黑衣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看似随意地朝我们这个方向「扫视」了一眼。

那是个面貌普通、丢进人堆里立刻会忘记的中年男子模样,只是眼神格外沉稳锐利。他的目光与白秋月短暂接触,微微颔首,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着自己的巡查,但行走的路线,却巧妙地将附近另外两名巡逻者的视线引向了别处。

「跟上,保持三步。」白秋月低语一句,身形如烟,贴着阴影掠入那巨大的城墙缺口。我立刻跟上。

一进入缺口,浓烈了十倍的幽冥气息混杂着硝烟、魂血、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腐朽味道扑面而来。脚下不再是松软的尘烬,而是冰冷坚硬、浸透着各种污渍的巨型地砖。头顶是塌陷的城墙形成的嶙峋穹顶,光线更加晦暗,只有远处一些悬挂的幽绿色灯笼提供着有限照明。

那名中年黑衣人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引路,专挑瓦砾堆积、阴影浓重的角落走,对这片区域的复杂地形似乎了如指掌。沿途又遇到了两拨巡逻队,都被他提前用手势或极其简短的暗语应付过去。

我们在这片庞大的废墟和杂乱搭建的临时工事、营房间穿行了近一刻钟,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规整,虽然大多也显得破旧暗淡,但有了街道的雏形。最终,我们被引入一栋靠在巨大城墙内壁修建、外观毫不起眼的三层石楼。

石楼入口有微弱的阵法波动,黑衣人快速打了几个法诀,打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光门,示意我们进去,他自己则留在门外,再次融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一层像是个废弃的仓库,堆着些蒙尘的杂物。我们沿着内部的石阶走上二楼。

二楼是一个简单的房间,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绘制着复杂线条和标记的酆都局部地图。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我们,站在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老者目光先落在白秋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如释重负,立刻躬身行礼:「老朽崔珏,忝为幽枉城司簿,见过白行走!您终于到了!」

白秋月微微抬手:「崔司簿不必多礼,时间紧迫。」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直接问道:「现在情况到底如何?『那位』可还安好?」

崔珏直起身,脸上激动褪去,换上深重的忧虑,他先快速看了我一眼,带着询问。

「自己人,顾少波。」白秋月简单介绍。

崔珏这才对我点头致意,然后语速急促地开始讲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很不好。白行走,浮落山鬼王的主力被挡在『黑水礁』和『鬼门关』外,这是实情。但我们都低估了他的疯狂和……准备。」

他指向地图上酆都核心区域之外,几个被重点标记的红点:「大概七天前,鬼王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将三股精锐鬼军,连同两名归附他的『葬骨鬼王』、『血河鬼王』,直接绕过正面战场,传送到了酆都内部的『孽镜台』、『剥衣亭』、『抽肠司』这三处阴司法度运转的关键节点附近,同时发动突袭!」

「内部?」我心中一震。

「没错。」崔珏脸色难看,「虽然留守的判官、阴帅拼死抵抗,暂时击退了他们,但三处节点阵法受损严重,尤其是『孽镜台』,监察阴阳、照见罪孽的核心『孽镜』被污,功能大减。这导致两个严重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酆都内部的防御和监察体系出现了漏洞,现在城内潜伏的鬼王细作、被蛊惑的邪修,活动愈发猖獗,刺杀、破坏不断,我们疲于应付。第二,也是更致命的,『孽镜』被污,阴司对部分区域阴阳界限的掌控力下降,鬼王似乎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可能想直接在酆都内部,撕开更大的、连接他浮落山本部的通道!」

白秋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秦广王殿下何在?十殿其他阎君呢?」

崔珏苦笑:「秦广王殿下坐镇『鬼门关』中枢,半步不能离。其他几位阎君,要么镇守其他要地,要么……唉,您也知道,阴司并非铁板一块,有些殿下对是否该倾尽全力与鬼王死战,尚有疑虑,援兵调度……并不顺畅。」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酆都这座巨城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所以,『那位』现在的位置安全吗?」白秋月追问。

崔珏走到地图前,指着核心区域一个被层层符号保护起来的地点:「暂时安全。殿下……如今在『幽冥殿』深处的『寂灭之间』闭关,试图强行沟通轮回本源,修复『孽镜』并稳定阴阳界限。但此举极其凶险,且需要时间。鬼王那边绝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我们得到密报,他们很可能在近期,对『幽冥殿』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斩首行动!目标就是打断殿下闭关,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直接问道。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但来都来了。

崔珏看向白秋月,白秋月点了点头。崔珏这才说道:「白行走手中的『幽都令』,不仅是信物,更是一件关键法器。需要护送它进入『幽冥殿』,抵达『寂灭之间』外围的『守心阁』。那里有殿下提前布下的接引阵法,凭此令可激活阵法,为殿下沟通轮回本源提供一层额外保护,争取更多时间。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守心阁内,藏有半部《阴符生死策》的副册。若……若事有不谐,殿下有令,需由白行走携带此副册,立刻撤离酆都,另寻他法,绝不可落入鬼王之手!」

护送,保护,以及……最坏情况下的撤离预案。任务很明确,也沉重无比。

「通往『幽冥殿』的路,现在怎么样?」白秋月问。

崔珏指着地图上一条曲折的、避开主要大道的路线:「这条『隐路』目前还算通畅,是我们的人暗中维持的。但越靠近核心区,检查越严,鬼王细作也可能渗透进来。而且,『幽冥殿』外围现在由秦广王殿下直属的『铁围山卫』戒严,盘查极严,即便有『幽都令』,也需要特定的口令和验明程序,这是为了防止奸细冒充。」

他递过两枚黑色的、非金非木的腰牌:「这是『巡阴司』内部勘合的身份牌,能助你们通过大部分普通关卡。至于『铁围山卫』那边……口令每日一换,今天的口令是……」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两个词。

白秋月记下,接过腰牌,递给我一块。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她没有任何犹豫。

崔珏深深一揖:「一切拜托白行走和顾道友了!老朽会在此尽量为你们引开可能的视线,并留意『隐路』情况。愿……愿幽冥护佑。」

没有更多的告别,我和白秋月戴上腰牌,迅速离开了石楼,朝着前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