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酆都
出了石楼,一股诡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很不适应。
潮湿的陈旧石料味、若有若无的魂体消散后的焦糊味、还有街角隐约传来的廉价线香燃烧的气息。
这幽冥都城,竟也有属于「市井」的一面。
只是这「市井」此刻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都行色匆匆,面色惶恐麻木。
两旁的建筑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少数挂着幽绿或惨白灯笼的店铺还开着门,光线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摇晃晃的、鬼气森森的影子。
远处,酆都中心区域那几座高耸的殿宇轮廓,在更昏暗的天幕下沉默矗立,那里就是「幽冥殿」的方向。
白秋月没有走崔珏在地图上指出的那条相对直接的「隐路」起始段,反而带着我钻进了一条与目标方向略有偏差的狭窄陋巷。
「地图是死的。」她声音很低,几乎被巷子里穿堂风的呜咽盖过,「崔珏能提供路线,但无法保证我们离开后那条路还是『隐』的。先绕一下,看看风声。」
巷子又窄又深,地面污水横流,两旁是歪斜的、墙皮剥落的低矮石屋,有些窗户用不知名的黑色兽皮堵着,缝隙里透出窥探的目光,阴冷而警惕。
这里的气味更难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我们快速穿过陋巷,来到另一条稍宽的街道。这里似乎是个小型的「集市」,摊贩稀稀拉拉,卖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颜色可疑的泥膏、风干的怪异植物、闪烁幽光的矿石,甚至有些笼子里关着形态模糊、瑟瑟发抖的小型精怪。买东西的「人」也形形色色,有面容枯槁的老鬼,有穿着破旧魂甲的伤兵,也有气息晦涩、眼神飘忽的修士。
白秋月脚步不停,目光却快速扫过集市。她的注意力不在货物上,而在那些看似闲逛、实则视线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街口和来往行人的身影上。我也注意到,集市边缘,一队约五六人、穿着统一黑色皮甲、腰间挂着锁链和黑色短棍的巡逻兵正慢悠悠地走过,他们的气息比普通阴兵精锐,应该是酆都内部的治安力量「纠察司」。
我们低调地混入人流,借着摊位的遮掩向前移动。刚走到集市中段,前方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纠察司办案!闲杂退避!」
只见一队约十人的纠察司兵丁,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壮汉带领下,正堵住街口,挨个盘查要进入这边集市的行人。
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似的法器,不时对准被盘查者照一下,罗盘上便会闪过不同颜色的微光。
「验魂盘,」白秋月眼神微凝,「能粗略检测魂体状态和是否携带异常阴气、怨气。
鬼王细作若伪装潜伏,身上难免残留与酆都阴司正统气息不同的驳杂鬼气,容易被它扫出来。
对我们……也有一定风险。」我们虽非鬼物,但生人魂魄进入幽冥,本身气息就与本地阴魂迥异,哪怕有令牌和腰牌遮掩,也未必能完全骗过这种专门的法器。
退回去?后面那条陋巷可能也不安全。硬闯更不行。
白秋月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缺了只耳朵、满脸褶子的老鬼,正百无聊赖地敲着一个龟壳。
她脚步一转,走到摊前,随手拿起一块黑乎乎的、带着硫磺味的石头,问道:「这个,怎么换?」
老鬼抬起昏黄的眼珠,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她腰间露出的「巡阴司」腰牌(我们出来前就挂上了),懒洋洋道:「三缕精纯阴气,或者等值的魂钱。」
白秋月手指在石头上轻轻一点,一丝极精纯清凉、却又与幽冥环境隐隐相合的气息渡了过去。
那老鬼昏黄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深深看了白秋月一眼,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却微不可察地用枯瘦的手指,在摊面不起眼的角落,敲了三下,又划了一个向左的弧度。
白秋月放下石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摊子,很自然地带着我走向集市左侧一片更加杂乱、堆满废弃货箱和垃圾的区域。
「那老鬼示警,」她低声道,「那边街口盘查的,可能不完全是『纠察司』的人,里面有别的眼睛。他指了左边,这边应该有路。」
我们快速穿过废弃物堆积区,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有个被破烂木板半遮住的、狗洞大小的缺口,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恶臭。
「走。」白秋月毫不犹豫,矮身钻了进去。我也紧随其后。
缺口后面是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似乎是两栋高大建筑墙壁之间的空隙。
脚下是黏糊糊的不知名污物,头顶一线昏黑,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我们屏住呼吸,快速向前移动。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前方隐约透来微光,还有潺潺的水声。钻出去一看,竟是一条地下暗河的岸边。
河水是浓稠的暗绿色,缓缓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腥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可疑的絮状物。
岸边是湿滑的石头,沿着河岸,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模糊小径,通向黑暗深处。
「这是『怨憎河』的支流,」白秋月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它往下游走,可以绕过刚才那片街区,更靠近『隐路』中段。小心脚下,别沾到河水。」
我们沿着潮湿滑腻的河岸小径前行。这里光线极暗,只能勉强视物,河水偶尔咕咚冒个泡,破裂时散发出的气体让人头晕目眩。四下里寂静得只有水声和我们轻微的脚步声,但那寂静背后,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突然,前方小径拐弯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踩断了枯枝。
白秋月瞬间停步,抬手示意。我们贴紧冰冷的石壁,收敛所有气息。
拐角那边,响起压得极低的对话声,用的是某种晦涩的幽冥俚语,语速很快。
「……确认是『巡阴司』的腰牌?两个?」
「不会错,那女的,气息很特别……不像一般的阴差。男的看着像生魂,但又不太对……」
「管他对不对,宁杀错!大人说了,最近所有试图靠近『幽冥殿』生面孔,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带着特别令牌的!准备动手,别让他们……」
话音未落,白秋月动了。
她甚至没有绕过去,左手在潮湿的墙壁上一按,一道冰寒刺骨的月华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贴着石壁蔓延过去,在拐角处猛地炸开成一片璀璨的光雾!
「啊!我的眼睛!」
「小心!是硬茬子!」
惊呼和怒喝声中,我紧随白秋月冲过拐角。只见三名穿着普通灰衣、但面容狰狞、眼冒红光的家伙,正手忙脚乱地抵挡或躲避那爆开的月华光雾。他们的武器已经亮出,是淬着绿毒的短刃和勾魂索。
果然是埋伏的鬼王细作!
白秋月身形如鬼魅,直接切入离她最近的一名细作身前,素手看似轻飘飘地拍在对方仓促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细作惨叫都没发出,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整个人被巨力轰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魂体急速黯淡消散。
另外两名细作又惊又怒,一人甩出勾魂索,索头发出凄厉尖啸,直取白秋月脖颈;另一人则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模糊虚影,从不同方向持毒刃刺向我,速度奇快!
我早有准备,面对刺来的毒刃不闪不避,体内真元鼓荡,护体金光微亮。
「叮叮叮!」三声脆响,毒刃刺在金光上,只激起细微涟漪。那细作眼中闪过惊骇,显然没料到我的防御如此坚实。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我右手并指如剑,凝聚的真元骤然爆发,一道凝练如针的金色剑气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他真身所在虚影的眉心!
那细作身形一僵,眼中红光熄灭,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毒刃「当啷」落地,魂体也开始溃散。
另一边,白秋月对付那使勾魂索的细作更是轻松。她甚至没有特意去躲那呼啸而来的索链,只是在那索链即将及身的瞬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索头!
那细作猛然发力回拉,索链绷得笔直,却纹丝不动!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白秋月手指轻轻一抖。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寒巨力顺着勾魂索传递过去!那细作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瞬间结满冰霜,寒气迅速蔓延全身,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终保持着拉扯的姿势,化作一具冰雕,然后「哗啦」一声,碎裂成满地冰渣,连同魂魄一起彻底湮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狭窄的河岸边,只剩下迅速消散的魂体残迹和淡淡的血腥味。
白秋月看都没看那几滩冰渣,迅速在那几个细作身上搜查了一下,只找到几块刻着诡异符号、材质不明的黑色骨片,以及一些零散的、带有浮落山鬼王军印记的阴毒符箓。
「果然是冲『幽都令』来的。」她捏碎骨片和符箓,面色微冷,「消息泄露得比想象中快。我们得再加快速度,这条路也可能不安全了。」
我们不再停留,迅速清理掉明显的战斗痕迹,然后继续沿着怨憎河支流岸边疾行。这次,我们都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又前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隐隐有稍微正常一些的光线和市声传来。按照崔珏地图所示,从这里上去,应该就正式接上那条相对隐蔽的「隐路」了。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从一个伪装成废弃水井口的出口钻出来,我们重新回到了酆都的街道层面。
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着杂物,远处能看到更高大、规整的建筑轮廓,空气里的灵气(或者说阴气)似乎也比之前那片混乱区域纯净、凝重一些,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酆都的核心区域。
白秋月对照了一下记忆中的地图,指向左前方一条被高大院墙夹着的、青石板铺就的狭窄巷道:「那边,进去。沿着走,穿过两个街口,会到达『隐路』的第一个汇合点——『无声桥』。过了桥,才算真正进入通往幽冥殿的核心管制区。」
巷道幽深,石板湿滑,两旁高墙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头顶一线灰暗的天。这里安静得过分,连我们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无声而迅速地前进,如同两道掠过巷道的影子。
第一个街口顺利通过。
就在接近第二个街口,眼看前方就是地图上标记的「无声桥」所在区域时,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铃铛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街口拐角处传了过来。
叮铃……叮铃……
声音空灵,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诡异韵律,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
白秋月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第一次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
「引魂铃……『无常司』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