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遇见无常
那空灵的铃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像冰针一样钻进耳朵。我和白秋月立刻闪身,紧贴在高墙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无常司的『引魂铃』,专勾游魂,也用来侦测生魂异气。」白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解,「他们不该出现在这条『隐路』上……除非,这一片的防卫已经被接管,或者有更高层的命令。」
叮铃……叮铃……
铃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靴底摩擦青石板的脚步声。不是一个,至少是三个。隐约还能听到铁链拖曳的细碎声响。
硬碰是下下策。无常司是酆都的司法与缉捕机构,直属十殿阎罗,里面的勾魂使者没一个好相与。一旦冲突,等于公然对抗整个酆都的法度,我们的任务立刻泡汤。
白秋月目光扫过我们藏身的这截巷道。前后无路,两侧高墙光滑如镜。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头顶——那里并非封死,两堵高墙之间,留着一线幽暗的天空,墙头长着一些枯死的、藤蔓状的黑色幽冥植物。
她向我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我点头会意。几乎是同时,我们足下发力,真元轻提,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手指精准地扣住墙砖缝隙和那些枯藤的根部,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
墙头宽不过一尺,我们伏低身子。下方,巷口的光线被三个长长的影子率先切割。紧接着,三个身影转了出来。
果然是「无常司」的装扮。中间一人略高,戴着标志性的尖顶高帽,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手里提着一盏幽幽的绿色灯笼,腰间挂着一枚黄铜铃铛,方才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他左侧是个矮胖些的,手里拖着一条黝黑发亮、不时有符文闪过的锁魂链;右侧则是个瘦高个,背负一对造型奇特的钩镰。
他们走得很慢,高帽无常手中的灯笼缓缓转动,绿光如水波般扫过巷道的每一寸地面、墙壁,似乎在仔细搜寻着什么。
「大人,」那矮胖无常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守心阁』那边的『钉子』传回消息,说最近两日,外围的『浊气』流动有点异常,怕是有老鼠想钻空子。咱们在这儿,真能堵到?」
高帽无常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声音干涩:「上头的命令,这条『隐路』所有出口,严查一切可疑魂气与生人气息。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尤其是……」他顿了顿,「携带非常规『幽都令』者。」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果然知道了!而且目标明确!
瘦高无常的钩镰在幽光下反射着寒芒:「听说那令,关系着『寂灭之间』的那位……嘿嘿,真是块烫手的山芋,谁沾谁倒霉。」
「噤声!」高帽无常低喝,「做好你的事。仔细点,连墙缝里的怨灵都别放过。」
灯笼的绿光再次扫向我们藏身的墙下区域。我们伏在墙头,将气息收敛到近乎龟息,与墙头的死寂枯藤融为一体。
那绿光蕴含着某种破除虚妄的法则之力,扫过时,我感觉到皮肤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扎,灵台观想的光明也受到扰动,微微摇曳。
白秋月周身那层清冽的气息更是波动了一下,虽迅速平复,但下方的高帽无常似乎有所感应,灯笼顿了一下,抬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昏暗,直射而来。
我掌心微微出汗,指尖扣住了口袋里一张「净秽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有鞭子破空的脆响。
「快走!磨蹭什么!误了『往生司』的点卯,把你们全都丢进『孽火海』!」一个粗鲁的呵斥声响起。
只见另一队人马驱赶着二三十个浑浑噩噩、半透明的新死鬼魂,正从对面巷口涌入。驱赶他们的,是几个穿着灰扑扑号衣、手持哭丧棒的鬼差,看打扮是负责引渡普通亡魂的「往生司」低级差役。
这突如其来的队伍打乱了巷道里的寂静和绿光的探查。三个无常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往生司的?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矮胖无常皱眉。
那队鬼差看到三位无常,明显吓了一跳,为首一个连忙点头哈腰:「哎哟,几位无常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前面主街戒严了,说有奸细混入,正在大索。司里催得急,小的们只好绕道走这条『隐路』,不想冲撞了各位大人!」
高帽无常审视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新鬼,又看了看几个诚惶诚恐的低级鬼差,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速速通过!莫要挡道!」
「是是是!谢谢大人!」鬼差们如蒙大赦,连忙挥舞哭丧棒,催促着鬼魂队伍加快速度通过。
趁着下方注意力转移、嘈杂声掩盖的刹那,白秋月轻轻碰了我一下,朝巷道另一端,也就是「无声桥」的方向示意。我们不能原路返回,只能顺着墙头,从无常们头顶上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墙头并不连贯,时有缺口或高大的幽冥植物遮挡。我们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既要避开可能暴露身形的缺口,又要避开那些植物——有些植物看似枯死,却能敏锐感知活物气息,一旦触碰,可能发出警报。
下方,无常们看着「往生司」的队伍远去,高帽无常再次举起灯笼,似乎还想继续探查。但就在此时,他怀里某样东西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掏出一块黑色的传讯玉符,凝神感知片刻,脸色微变。
「走!『守心阁』东侧发现可疑踪迹,速去支援!」他再顾不上细细搜查此地,低喝一声,带着两名手下,化为三道阴风,朝着与我们目标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巷道尽头。
危机暂时解除。
我们不敢怠慢,立刻从墙头跃下,加快脚步,穿过第二个街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
一条宽阔无比、河水漆黑如墨、寂静无声的大河横亘在前。河面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凝固的黑色水晶,深不见底,散发着吸摄魂魄的寒意。这就是「无声河」。河上只有一座桥,桥身狭窄,宛如一道惨白的弯月,横跨两岸,没有栏杆,桥面光滑,弥漫着淡淡的灰雾。这便是通往核心区的咽喉——「无声桥」。
桥的这一端,立着一座简易的石亭,亭外站着八名身着漆黑重甲、连面部都覆盖在狰狞鬼面甲下的武士。他们如同铁铸般一动不动,手中长戟交叉,戟刃上流动着暗红色的血煞光芒,气息连成一片,沉重如铁壁,堵死了通往桥面的路。正是秦广王麾下最精锐的「铁围山卫」。
想要过桥,必须通过他们的盘查。
我和白秋月对视一眼,平复气息,显出身影,朝着石亭走去。
离石亭还有十步,那交叉的长戟纹丝不动,八道冰冷的目光透过面甲投射过来,如同实质的压迫。
「止步。」中间一名铁卫开口,声音金属摩擦般刺耳,「通行口令。」
白秋月上前半步,平静开口:「幽冥永固。」
那铁卫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核验。然后,他继续问道:「验令,及事由。」
白秋月取出那枚「幽都令」,令牌在靠近铁卫时,其上的鬼脸图案幽光自行明亮了几分,与铁卫身上铠甲某处隐藏的符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铁卫点了点头,示意令牌无误。
「奉崔珏司簿密令,护送紧要之物,前往『守心阁』。」白秋月依照崔珏交代的说辞回答。
「崔司簿?」那铁卫似乎知道崔珏,但并未轻易放行,「可有手书或信物为凭?近日非常时期,口谕不足为凭。」
白秋月微微蹙眉。崔珏只给了口令和令牌,并未给予手书,显然也没料到「铁围山卫」的盘查会如此严格。
就在僵持之际,桥对面,无声河的另一岸,灰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穿透力极强的——「咔嚓」。
像是琉璃,或者更脆的东西,出现了一道裂痕。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幽冥殿」建筑群深处!
八名铁围山卫浑身一震,霍然转头望向对岸,尽管隔着浓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身上凝聚的煞气骤然沸腾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震动,隐隐传来。对岸灰雾之中,似乎有数道强大的气息猛地爆发、碰撞了一下,又迅速收敛,但引发的能量乱流,让这边无声河的河面,都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守心阁』方向!」一名铁卫失声低呼。
为首的铁卫猛地回头,看向我们,尤其是白秋月手中的「幽都令」,面甲后的目光急剧闪烁。显然,这突发的变故和这枚关系重大的令牌同时出现,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紧迫性远超常规程序。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放行!快!」
交叉的长戟豁然分开。
白秋月一句废话没有,低喝一声「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上那惨白的桥面。我紧随其后。
踏上「无声桥」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和寒意从脚下漆黑的河水中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手想要将人拖下去。同时,一种诡异的「寂静」包裹了听觉,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模糊遥远。我们必须调动真元,才能稳住身形,抵抗那股吸力,并在这光滑如镜、毫无凭借的桥面上疾驰。
桥并不长,不过百米,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步都如同跨越深渊。
就在我们奔至桥中段时,对岸的灰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从雾中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桥头附近的地面上,烟尘四起。那黑影挣扎着爬起,竟是一名身穿阴司将官服饰的鬼将,但魂甲破碎,身上缠绕着嗤嗤作响的污秽黑气。
「敌袭!是『葬骨』的人!他们混进来了!」那鬼将嘶声大吼。
随着他的吼声,对岸灰雾轰然炸开,数道散发着强悍暴戾气息的身影猛地扑出,直扑「守心阁」所在的殿宇群落!其中一道身影,浑身骨骼外露,燃烧着苍白的骨火,正是情报中提到的「葬骨鬼王」麾下的精锐骨魔!
几乎同时,我们身后,刚刚通过的「无声桥」另一端,那八名铁围山卫的怒喝和兵刃交击声也猛烈响起——显然,另有袭击者从我们来的方向出现了,试图抢占或破坏这座桥!
我们被夹在了中间,前方是突然爆发的核心战乱,后方是激烈的桥头争夺战。
「不能停!」白秋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速度再快三分,「趁乱冲过去,直插『守心阁』!」
我们顶着前方传来的能量冲击和漫天飞射的骨刺、鬼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两道逆流而上的箭矢,猛地冲出了「无声桥」,一头扎进对岸混乱的战团与翻滚的灰雾之中。
目标,近在咫尺。但通往「守心阁」的这最后一段路,注定要以血火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