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真的放下了
「不用。」
洛雪看着齐川，有些迷茫。
她不明白齐川称呼她为「医生」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自己帮他擦身子退烧，所以用尊称来感谢自己？
还是说他还在对昨天的争吵耿耿于怀，故意换了称呼？
再或者，他烧糊涂了，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我叫洛雪，你一般会叫我小雪，有时候也会叫我妹妹...」
「我知道。」
齐川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
他从洛雪身边径直穿过，没有再看她一眼，扭头进了洗漱间。
但他不在乎了。
「不用就好，我现在兜里可一分钱都没有。」
他的所有积蓄，都跟着那枚戒指，躺在了医院的垃圾桶里。
洛雪看着齐川的背影，心脏再次抽痛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从她身边溜走......
又是昨天那股感觉...
齐川，我到底怎么了？
洗漱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洛雪在齐川的房间里有些发愣地坐着。
自从高中之后，她已经四五年没有进过齐川的房间了。
但这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仿佛为了不让洛雪忘记它，所以不曾改变自己的模样。
墙上挂着他们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所有合照，书桌上摆着洛雪每一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台灯、玩偶、漫画...
小时候一起养过仓鼠的仓鼠笼、一起做的手工盆栽，一起画的石膏娃娃，都安安静静地呆在书架上......
似乎一切都还停留在曾经那些美好的时刻。
洛雪心中的疑虑，在这股被包围的熟悉感中消散。
自己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一切都没有改变，不是吗...
他们像这样无比寻常地度过了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未来也会一样...
洛雪环视着齐川的房间，直到它和回忆的画面渐渐重合，她心中那股激烈的情绪似乎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洛雪看向刚刚洗漱完回到房间的齐川，缓缓开口：
「齐川，实习转正怎么样了？」
「有什么事吗？」
齐川眉头一皱。
实习快两年了，她的心思一直放在萧北辰身上，每天和齐川除了吵架以外的话不超过三句。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过问齐川的事情。
「如果你能转正的话，以后我们就能在一个医院工作了。」
洛雪直勾勾地看着齐川。
五年了，她的话依旧令人充满误会。
【我想和你在一个医院？】
如果是以前的齐川，肯定会这么想。
自以为是，直到遍体鳞伤。
齐川也曾发奋图强，专心工作。
因为那时的他依然傻傻以为，洛雪来这个医院不光是为了照顾那个人，也是为了陪他。
洛雪成绩优异，早早就被医院破格录用了，实习对她来说只是走个过场。
而其他十几个实习生，包括齐川，只能挤破头去抢医院给出的唯一一个转正名额，才能留下来。
否则，就要备战考研或是自谋出路。
所以他一定要争取到转正，一定要和洛雪永远在一起......
可渐渐地，他们脱节了。
齐川每天十几台手术，为了拼业绩忙到饭都没时间吃的时候，洛雪却整天和萧北辰毫不避讳地待在一起。
打着所谓「治疗」的名义，把她和齐川每次的约会，和另一个男人再玩一遍。
游乐场、电影院、咖啡厅、游泳馆...
每次洛雪以照顾萧北辰的名义把齐川晾在这些地方，却能扭头毫无心理负担地再和萧北辰安心踏入这里......
她用齐川照顾她的方式，去照顾萧北辰。
她用齐川爱她的方式，去爱另一个男人......
【洛雪，你又和北辰出去玩了，你是不是爱上他了呀？】
啪！
【哎，齐川，怎么了？没事吧？】
【是不是上手术累迷糊了？要不回家休息休息...】
或许是从那一刻，齐川就已经预见到了他们的结局。
她没有否认。
齐川在她面前，她都不否认同学对她和萧北辰的打趣。
就像当初面对全班同学，她也不否认自己和齐川一样......
所以，那不是偏爱。
她是为了萧北辰才来的这个医院，而自己这个在她身边陪伴了20年的男人，只不过是她选择里的附赠品。
因为事实上，就算洛雪去帝都，齐川哪怕掏钱找关系也肯定会跟着去。
他无法接受没有洛雪的未来。
可她的未来有没有齐川，似乎无所谓。
她不在乎......
「不用你担心。」
齐川冷冷回道。
「今天怎么有时间来陪我耗着，不去照顾你那位少爷吗？」
不过也无妨，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们在做什么...
只要那边来个电话，她马上就会回去。
在自己和萧北辰之间，她从未选择过自己。
「你说萧北辰？」
洛雪有些疑惑。
齐川一直都很讨厌萧北辰，甚至因为他和自己吵过很多次架。
但今天怎么愿意主动提起他了？情绪还这么淡定。
难道是接受萧北辰了？还是说又在用什么阴阳怪气的口吻想和自己吵架？
「萧北辰只是我的病人，我照顾他是我的工作和义务，我想你无权过问......不过今天不用。」
洛雪看向齐川，缓缓起身向他走去。
「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洛雪自顾自地坐在了齐川身边。
齐川刻意挪开距离，不太自然地拿出手机。
他没什么手机瘾，只不过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想找点事做。
屏幕亮起，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聊天消息弹出在二人面前：
萧北辰：【我只说了一句害怕下雨，洛雪就留在医院陪我睡觉了，怎么？还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意思吗？】
【我直白地告诉你，她就是喜欢老子！她迫不及待和我在一起了！只不过碍着你一直阻拦，才不敢跟我明着来罢了】
【你要是识趣，就趁早滚蛋，别来打扰我们。我们进展会很快的，说不定明年就能请你喝满月酒了】
【好了不说了，我要和我的雪妹妹睡觉咯~你放心我不会乱摸的，不过大半夜的，我要真摸了你也不知道哈哈】
......
「所以，你要和我说的事，就是你跟他上床了？」
洛雪摇了摇头。她看向面无表情的齐川，心中莫名地再次泛起异样的感觉。
「齐川，他...」
「他是抑郁症，需要发泄情绪，我要包容他，不能骂回去...」
齐川苦涩地说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了。
亲嘴、约会、上床、开房...齐川早就不记得看过多少次。
萧北辰一次又一次赤裸裸的挑衅、嘲讽、造谣，早就让齐川气愤地面目全非。
他挣扎过。
质问、吵架、哀求...所有的方式他都试过，却都无济于事。
记忆中吵得最狠的一次，齐川冲到了洛雪家里，双眼血红：
【你们到底有没有发生那种关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偏袒他！他在造谣，在污蔑你！】
【他是抑郁症，我理解他，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存在感而已】
【那凭什么受委屈的是你和我？！】
【齐川，我不觉得自己受委屈】
【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走吧，我继续留在这照顾他】
【但你不许骂他，否则他会很难过，病情恶化，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洛雪！你宁愿包容他这么过分无理的行为，也不肯和我服个软吗？他凭什么比我重要！】
洛雪面色厌弃地看着齐川，那看畜牲一样的眼神，齐川能记一辈子：
【因为我和他是同类人，但我和你不是】
世界总是荒诞到仿佛逻辑这个词是从外星球飘来一般的虚无。
就因为他是抑郁症，哪怕他欺负过洛雪，他也可以得到洛雪的一切。
就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一个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天天被她骂不正常的正常人，就活该不配。
齐川忘了那天是怎么离开洛雪家的，只记得叔叔阿姨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他...真的不正常吗？
这一刻，他应该很痛苦，很难过...但他心中却宛如镜湖，毫无波澜。
他好像麻木了，又或者，他真的放下了。
就算放不下，又能怎样呢？
继续质问、继续愤怒、继续痛苦、继续忍耐...直到亲眼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齐川还不至于那么贱。
他现在想做的，只有摆脱他们，摆脱这段孽缘。
他的感性还没能走出来，可他的理性下意识地做出了对他最为正确的选择。
【祝你们幸福】
「但我不想再听了。」
当着洛雪的面发完这句话，齐川毫不犹豫地删掉了萧北辰。
马上毕业了，该学会对自己负责了，齐川。
确认彻底拉黑后，齐川将手机息屏，迎面只看见洛雪的眼神依旧定格在手机上，似乎有些发愣。
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直到半分钟后，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
洛雪的电话如约而至地响起。
「齐川，我...」
「快去吧，别让你家少爷等着急了。」
痛苦仍在密密麻麻地刺痛着齐川的心脏，但他总算能在面对洛雪时，平息了自己所有的不理智和冲动。
他终于可以面无表情地推开她了。
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洛雪？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和别人上床，我也不在乎你爱谁关心谁照顾谁。
以后，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会成为你期待的，最理性、最包容、最大度的模样来告诉你：
我真的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