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累了
门外的争吵声逐渐减弱。
齐川听着洛雪又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去哄好那个男人，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洛雪，在我们过去的争吵中，如果你也愿意用这样的语气哄我一次，我们是不是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齐川。」
洛雪推开门看向齐川，眼神中闪烁着摇摆不定的意味。
「你不该删掉萧北辰，他现在情绪波动很大，要我现在过去。」
「哦，知道了...」
齐川躺在床上侧过身去，一个眼神都不愿再给洛雪。
......
洛雪愣在了原地，她看着齐川的背影，有些错愕。
就只是...这样吗？
「还有事吗？」
齐川也察觉到洛雪没有离开，侧过脑袋看向洛雪，只见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想说，我现在不能陪你出去玩了...或者你可以等我处理完萧北辰的事...」
「玩什么？」
齐川皱起眉头反问道。
闻言，洛雪语气一滞。
「以前每个周末，你不是都会出去到处玩，还会拉上我一起吗？」
「...是吗？」
之前那些自以为约会的邀请，原来在她眼中，只是自己贪玩的理由...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可他们已经23岁了。
「洛雪，我可没得抑郁症。」
「什么意思？」
「你觉得有哪个正常人会傻乎乎地一个人去鬼屋挨吓？」
「有哪个正常人会放着手机不用，专门一个人跑到电影院去看电影？」
「有谁会在医院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手术连上五天后，还有精力给自己安排一大堆行程，把自己的休息日填满就为了玩？」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齐川说得卑微、难过、歇斯底里。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洛雪那茫然的视线，嘴唇颤抖着，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听不懂的。
但凡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累了，你走吧。」
齐川那戛然而止的话语，让洛雪的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
他们相识二十年，两个几乎相互寄存在彼此人生里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呢？
从前没有，可今天有了。
至于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什么？
她应该怎么做？
齐川，告诉我...
叮！叮！叮！
轰炸般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二人之间诡异的寂静。
洛雪这才回过神来，拿出手机一看，来自萧北辰的消息不知何时已经刷到了99+，基本全是催促、逼迫、威胁、诉苦的话。
洛雪看着手机那端急迫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探出，又看了看面前性情大变的齐川，深吸了一口气。
「齐川，你好好休息，我检查完萧北辰的身体情况就回来。」
无论怎么说，萧北辰是抑郁症。
抑郁症发病有多绝望，她比谁都明白。
她得优先照顾萧北辰。
至于齐川...
或许等自己去医院忙完，齐川就又会捧着笑脸来和她道歉和好了吧。
毕竟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不会超过24小时。
至于自己的情绪问题，等到那时再开口也不迟。
嘎吱——
洛雪尽量轻声地关上了房门，转身离开。
这一关，似乎也斩断了他们最后的缘分。
回忆中一幕幕生动温馨的画面，都随着那道关门的声音，瞬间变得枯黄暗淡。
如果他们没和萧北辰上同一个大学...
如果洛雪不知道他得病的消息...
如果洛雪同意去帝都实习...
如果她愿意在无数次争吵中选择自己，哪怕一次...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洛雪不会对第二个人温柔以待，哪怕那个人占据了她一半的人生......
齐川多么想骂醒她。
她无知、她愚蠢、她蒙蔽、她不知好歹...
可他没资格批评她。
她成绩优异，被医院破格录用，升职加薪、保研直博，未来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而齐川却还是一个在拼了老命抢录用名额，在失业与上岗之间苦苦挣扎的差生。
他的言语，轻如鸿毛。
齐川忽然审视起自己，当他不再沉溺在爱情的假象里，这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即将大学毕业却一事无成的废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了呢？
齐川的思绪飘回到二人报考大学的时候......
齐川的学习能力不差。虽然高中的第一次考试考砸了，但之后齐川全心投入学习，成绩还是能够稳居在年级前五十。
但对年级前十的洛雪，还是差得有点远。
最后的高考，即使齐川超常发挥，也差了洛雪足足二十分。
齐川的成绩几乎可以够上除帝都外的所有重点大学，但洛雪的成绩正好能去帝都。
这二十分，几乎要成为将二人命运隔断的天堑。
那时的齐川很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哪怕选择差一点的学校，自己也要跟着洛雪去帝都。
他不能接受没有洛雪的大学。
不过洛雪的选择却出乎他的意料。
【你真的要留在玄武市吗？玄武大学虽然也是重点，但是比起帝都那些大学会不会差了点？】
【帝都的医学专业分数线太高了，可能会调剂。玄武大学的临床医学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想学医？】
齐川很惊讶。
虽然之前问过洛雪几次关于志愿填报的事情，她也向自己透露过考虑医学专业，但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坚定。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的人生无风无浪，唯一的痛苦就是小时候那场抑郁症】
【直到走出那场抑郁症前，我根本没想过能活到现在】
【甚至于病痛带来的后遗症，让我根本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如果非要做出选择，那我希望能成为一名医生，帮助更多的人走出抑郁症，去迎接他们更好的人生】
齐川很高兴，他高兴洛雪终于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
但他又害怕，如果改变后的洛雪不喜欢他，会离开他怎么办？
于是，齐川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义无反顾地陪着洛雪踏入了医学院的大门。
哪怕他根本受不了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和连天匝地的知识，也受不了没日没夜的实习工作，但因为和洛雪在一起，他都在尽力克服。
可到头来，洛雪离开后，只剩下一个一无是处的待业大学生。
大学五年，他除了一段跌宕起伏的失败感情经历，什么也没得到......
「川子，小雪走了哦，你不送送她吗？」
母亲赵红推开门进来，看向躺在床上的齐川，表情凝重。
「怎么了，和小雪又闹什么矛盾了？」
「奇怪啊，以前你们都好好的，怎么自从工作之后，就看你们三天两头吵架，每次还都提到其他人的名字...」
赵红似乎是早早就发现了端倪，但是为了不伤孩子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小雪她，喜欢上其他人了吗？」
「她喜欢、或不喜欢...都无所谓。」
齐川摇了摇头回道。
因为都与他无关了。
「哎，那真是可惜啊，你们两个小娃娃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我以为你们能在一起呢。」
作为母亲，她知道儿子这两年的变化有多大。
以前明明是一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开朗大男孩。
结果这两年，变得越来越焦虑、易怒、暴躁。精神状态也急转直下，从一个阳光男孩瞬间过渡成了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中年人。
「分开了也好，妈希望你能有一段健康的、对你人生有帮助的恋爱。」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反而会把你弄成这个样子，那还不如趁早分开。」
「妈记得你小时候多开心啊，每天拿着画板，坐在屋子里能画一下午，然后高高兴兴地问我画的好不好。」
「妈当时以为你会坚持学美术，当一个画家。」
「结果你大学选了医学，妈以前不知道你想当医生，现在当上了，觉得快乐吗？」
齐川没有回话，赵红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没关系孩子，不管你想做什么，爸妈会一直支持你的。」
临走前，赵红留给齐川的最后一句话，让齐川眼睛一酸。
自己曾经也是爸妈的骄傲，怎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齐川翻了个身，忽然瞥见角落里积了灰的颜料和画板。
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瞬间一片阴云密布，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将世界染成灰色。
他想起来了，在爱上洛雪之前，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也有自己想要追求的梦想。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忘掉你了，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