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夏云舒的坦诚
叛乱平定后的第二天,夏云舒收到了密诏。
不是正式的国书,而是楚清璃亲笔写的一张小笺,由鉴查司的人直接送到了她在京城的临时府邸。
笺上只有一行字:「午后,御书房,朕有事相询。」
字迹清隽,但透着冷意。
夏云舒看完,轻轻折好笺纸,对送信的影卫点了点头:「告诉陛下,我会准时到。」
……
午后。
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楚清璃坐在龙案后,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明黄龙袍,长发高盘,戴了凤冠。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惯常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夜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没喝。
气氛有些凝滞。
「陛下,夏云舒公主到了。」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
「宣。」
门开了。
夏云舒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样式简单,没有过多装饰,但料子极好,随着步履轻摆,泛着淡淡的光泽。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气质从容。
她走到龙案前三步处,微微躬身:「大夏使臣夏云舒,见过陛下。」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楚清璃没立刻让她平身,而是静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从案上拿起一把弩——正是那日从叛军尸体上搜出的大夏制式弩。
「啪」一声,扔在夏云舒跟前。
「夏公主。」
楚清璃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认得此物吗?」
夏云舒抬眼,看了看那弩,点头:
「认得。大夏边军制式手弩,射程八十步,可连发三矢,机括精巧,便于携带。」
「看来公主很熟悉啊!」
楚清璃顿了顿,「那公主可知,此物为何会出现在昨日围攻皇宫的叛军手中?」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御书房里空气一滞。
林夜放下茶杯,看向夏云舒。
夏云舒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她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楚清璃的视线:
「知道。」
两个字,干脆利落。
楚清璃眼睛眯了眯:「哦?」
「这批军械,是我大夏兵部尚书王崇山,私自贩卖给李文渊的。」
夏云舒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崇山与李文渊有旧,三年前便暗中往来。此次李文渊谋划叛乱,急需精良军械,王崇山便以『剿匪损耗』的名义,从边军库房中调拨了三百套,分三批运入大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的人在第二批货入境时截获了情报。但当时若直接拦截,会打草惊蛇。所以,我命人暗中替换了其中一批弩箭。」
「原本的箭镞是淬了『绿萝藤』汁液的毒箭,而我命人换成了普通的铁箭。」
「绿萝汁?」林夜眉头微皱,「那不是……」
夏云舒看向他,眼神复杂。
「是。剧毒!此毒见血后伤口会泛绿,三个时辰内若不解毒,必死无疑。」
楚清璃闻言一怔,瞳孔微缩。
夏云舒看向她,声音依旧平静:「陛下若不信,可命人查验昨日被叛军击杀的尸体是否有异样,凡中毒箭身亡者,伤口处必有绿色痕迹。」
楚清璃沉默片刻,朝门外吩咐:「传太医署主事。」
很快,一个白发老太医匆匆进来,手里还拿着份验尸记录。
他跪下禀报:「陛下,老臣这几日查验叛军尸首,确如夏公主所言……中箭者共一百二十七人,一半以上伤口皆呈墨绿色,毒性猛烈,老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
楚清璃抬手,打断了他:「退下吧。」
老太医躬身退走。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楚清璃看着夏云舒,眼神复杂。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既早已知情,为何不提前示警?」
夏云舒坦然道。
「原因有二:第一,我是大夏公主,我不是楚人。」
「第二,是因为时机未到。」
「王崇山在大夏朝中根基深厚,若无确凿证据,动他反而会引发我大夏内乱。我本打算等李文渊事败后,借此事一举扳倒王崇山。」
「事实上,昨夜叛乱平定,我已飞鸽传书回国,此刻,王崇山应该已被下狱了。」
夏云舒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陛下若怀疑我存心害你和林夜……那我何必在黑石峡派人千里送信救他?又何必在京城叛乱时,让我潜伏的商队暗桩配合司马指挥使,里应外合清剿叛党巢穴?」
楚清璃一时语塞。
她确实查到了——
昨夜叛乱,除了秦红玉的北境铁骑和司马月的鉴查司暗桩,还有第三股力量在暗中帮忙。
那些人行动隐蔽,手法老练,事后更是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她曾怀疑过,如今看来,就是夏云舒的人。
「你为何要帮他?」
楚清璃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夏云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林夜。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中有欣赏,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逝。
然后,她重新看向楚清璃,声音轻了些:「因为……他赠过我的那些农具图纸。」
楚清璃一怔。
「陛下,或许不知。」
夏云舒缓缓道,「林夜离京北上草原前,曾赠我几张改良农具的图纸——曲辕犁、筒车、还有几种堆肥之法。我回国后,在大夏北境三州推行,今年秋收,三州粮食增产……整整三成。」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郑重:
「多收的粮食,足够救活数万饥民。如今三州百姓,将那些图纸称为『神农谱』,立生祠祭拜。」
她苦笑了一下:
「我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不知该如何还。」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阳光移动,光斑落在夏云舒月白的衣襟上,映得她侧脸清冷而柔和。
楚清璃看着眼前这个异国公主,看着她眼中那份坦荡的感激和隐约的无奈,心里的怀疑和戒备,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也是君王,她懂。
懂得那种「欠人情」的感觉,尤其是欠一个你既欣赏又忌惮、既想拉拢又想防备的人的情。
太复杂了。
复杂到,不知该如何面对。
……
良久,楚清璃轻轻吐出一口气。
「朕……明白了。此事,是朕多疑了。夏公主见谅。」
夏云舒躬身:「陛下言重。」
楚清璃摆摆手:「公主若无他事,便先回吧。今日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
夏云舒再拜,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回头。
不是看楚清璃,而是看向林夜。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走上前,递给林夜。
「三日后,酉时。」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夜能听见。
「京城西郊,皇家别苑。有要事相商——关于萧炎的最新动向。」
林夜接过锦囊。
锦囊是丝质的,触手温凉,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
夏云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楚清璃和林夜两人。
楚清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林夜:
「你与她……究竟是何关系?」
林夜握着那个还带着夏云舒体温的锦囊,沉默了。
他看着门外走廊上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阳光在那月白衣裙上投下的光影。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有些关系,说不清。
——也不必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