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路凶车
破旧的板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瘦弱的驮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在李奇的驱策下奋力奔跑,速度虽不算快,却已是这荒郊野外能获得的最好脚力。
张莲花蜷缩在板车一角,脚踝的伤口虽已止血,但疼痛和疲惫让她脸色苍白。
田小丫紧紧挨着她,大眼睛里满是惊惶未定,却又对驾马疾驰的李奇背影生出一丝依赖。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官道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像蹲伏的巨兽。月光稀薄,仅能勉强勾勒出路面的模糊影子。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
李奇双目如电,一边控马,一边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他不仅追踪着前方那缕微弱但顽固的魔性气息,更警惕着官道四周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渔村的「魔血胎胀」表明,那鬼胎魔丸即便在无意识状态下,其散发的本源魔气也极具侵蚀性,很可能吸引或催生出各种邪祟。
「主人,那马车比我们早走两三天,还带着孩子,能跑多快?我们能追上吗?」张莲花忍着痛,低声问道。
「马车载重,且行踪需隐蔽,未必会全力赶路。」李奇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而且,带着『那种东西』,行程未必顺利。我们轻装简从,连夜追赶,未必没有机会。」他顿了顿,「最怕的,是他们中途改道,或已进入浅圳市藏匿。那里人流如织,气息混杂,再想追踪就难了。」
必须在那魔丸进入浅圳这个人海迷宫之前截住它,至少,要锁定其确切位置!
又疾驰了约莫一个时辰,驮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口鼻间白沫隐现。李奇知道这匹瘦马已近极限,正想找个地方稍事休息,让马匹也喘口气,忽然,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吁——!」
驮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差点将板车掀翻。张莲花和田小丫惊呼着抓紧车板。
前方官道转弯处,靠近山壁的一侧,影影绰绰似乎停着一团黑影!
李奇翻身下马,示意张莲花二人噤声。他手持乌木棍棒,体内法力缓缓流转,小心翼翼地靠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团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正是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厢,车窗紧闭,拉车的两匹马倒伏在地,一动不动。车厢歪斜着,一个轮子似乎陷入了路边的排水浅沟。
是那辆黑色马车?!李奇心头一紧,又觉不对。渔村老者说马车是三天前经过,就算出故障,也不太可能在此停留三天。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魔气的……死气。
他走近些,看清了倒伏马匹的状态——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肉精华,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附着在骨架上!这绝不是正常死亡或饥饿所致!
车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声息。
李奇没有贸然去拉车门。他绕到马车侧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忽然,他在车厢底部靠近车轮的木质框架上,看到了一些新鲜的、深深的抓痕!那抓痕绝非野兽利爪留下,更像是……人的手指,带着疯狂和绝望抠挖出来的痕迹,木屑翻卷,甚至沾染着些许黑褐色的污渍。
而在马车另一侧的地面上,他发现了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道拖拽的痕迹,延伸向官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
出事了!这辆马车遭遇了袭击!车中的人(或东西)可能被拖走了!
是劫道的山匪?不太像,山匪杀人越货,不会把马匹吸成干尸。是妖魔邪祟?可能性极大!而且,这邪祟很可能就是被马车本身携带的「东西」吸引来的!
李奇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真是运送鬼胎魔丸的马车,那么魔丸现在落入了袭击者手中?还是说……袭击者就是冲着魔丸来的?魔族内部的争斗?亦或是其他觊觎魔尊转世力量的势力?
他示意张莲花和田小丫待在板车旁不要动,自己则顺着那道拖拽痕迹,拨开荆棘灌木,向山林中探查过去。
痕迹进入山林不久就变得模糊,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混合了血腥、腐朽和一丝奇异甜香(与渔村尸体甜腻血气略有不同)的味道,却如同路标。李奇的灵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玉如意也在怀中微微发热,指引着方向。
穿过一片乱石坡,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隐隐有微弱的光亮透出,还有……咀嚼和吮吸的细微声响!
李奇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借着藤蔓缝隙向内窥视。
洞内空间不大,燃烧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摇曳。洞中的景象让李奇胃里一阵翻腾——
地上散落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着正是马车夫和护卫模样,死状凄惨,精血似乎都被吸干。而在洞穴最里面,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烂衣衫的「人」,背对着洞口,正伏在一团被破烂襁褓包裹的「东西」上,发出贪婪的吮吸声。那「东西」似乎还在微微动弹!
更让李奇瞳孔收缩的是,那披头散发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并非纯粹阴气或妖气,而是一种扭曲的、混杂着强烈怨念、污秽血气以及一丝……被魔气侵染同化的诡异气息!它的指甲乌黑尖长,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紫黑色的血管纹路,与渔村死尸类似,但更加密集、狰狞,仿佛活物般在皮下蠕动。
它似乎在吸取那「襁褓」中的某种「养分」!
难道那襁褓里的就是鬼胎魔丸?这鬼东西在吸食魔丸的力量?
不对!李奇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魔尊转世,即便初生,其本源魔性也绝非凡俗邪祟能够轻易吸取,反而可能被反噬。而且,那「襁褓」散发出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诡异,却并非他追踪的那精纯魔性源头。
就在这时,那吮吸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何等恐怖的脸!半边脸还算正常,是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模样,但另外半边脸却完全变异,皮肤紫黑肿胀,血管凸起如同蚯蚓,眼睛只剩下一个浑浊的血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间还残留着黑红色的秽物。
它看到了洞口的李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仅剩的那只正常眼睛瞬间被疯狂和贪婪填满!它似乎将李奇当成了更可口的「血食」!
「嗷——!」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丢开手中的「襁褓」,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朝着洞口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股腥风!
李奇早有准备,在那变异怪物扑出的瞬间,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手中乌木棍棒向前一点,并非硬撼,而是精准地点向怪物扑击路线的前方空处,一股无形的破邪劲力勃发!
怪物似乎本能地察觉到那棍棒的危险,扑击之势强行一扭,利爪擦着李奇的衣襟划过,带起几道布条。它落在地上,动作迅捷如猿猴,绕着李奇快速移动,那只血洞般的眼睛和正常眼睛同时死死盯着他,口中涎水直流。
「血……给我血……魔胎的血不够……我要新鲜的……」它嘶哑地低语着,语句混乱,神智显然已大半丧失,被某种吸血和变异的欲望支配。
李奇不为所动,脚下踏着步法,与怪物周旋,同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洞内被丢弃的「襁褓」。那襁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仿佛猫叫般的啼哭。
那不是魔丸!是个人类的婴儿!很可能就是马车中原本运送的、用来伪装或者另有用途的孩子!而这变异怪物,可能是原本的护卫或车夫之一,被魔丸泄露的魔气侵蚀异化,成了嗜血的怪物,袭击了同伴和马车,并掳走了这个婴儿作为「血食」!
至于真正的鬼胎魔丸……不在这里!这辆马车可能只是个诱饵,或者……运送婴儿的队伍与运送魔丸的队伍根本是两拨人,只是恰好都被魔气影响?
思绪电转间,那变异怪物再次发动攻击!它速度奇快,力量也大得惊人,利爪挥舞间带着腥风和隐隐的血煞之气。
李奇不欲久战,以免惊动更多未知存在。他看准怪物一次扑击的间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聚了法力的「破煞指」隔空点向怪物后心!
怪物异常警觉,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躲开要害,指风只擦中了它的肩膀,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疼得它厉声惨叫。
但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它。它狂吼一声,身上紫黑色的血管纹路骤然发亮,气息暴涨,速度和力量再次提升,攻击如同狂风暴雨!
李奇眼神一冷,知道不能再留手。他身形陡然一定,不再闪避,手中乌木棍棒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不再追求招式精妙,而是将法力与棍棒自身的破灭法则催发到极致,以力破巧,一记简朴无华却沉重如山岳的横扫,迎向怪物的利爪!
「嘭!!」
棍爪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怪物的利爪在触及棍棒的瞬间,便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一般,开始扭曲、消融!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手臂连同半边肩膀的血肉都在那股破灭之力下迅速崩解、湮灭!
第一棍,重创!
怪物遭受致命打击,剩余的理智被恐惧淹没,转身就想逃回山洞。
李奇岂能容它逃走,除恶务尽!他踏步追上,第二棍如影随形,点向怪物后脑!
就在棍棒即将触及的刹那,那怪物仅剩的正常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诡谲的、与其疯狂状态不符的清明与怨毒,它猛地将残存的手臂挥向洞内那堆篝火!
「呼啦!」篝火被劲风扫中,火星和燃烧的枯枝四散飞溅,其中几块带着火焰的木头,不偏不倚,正好飞向了地上那个微微蠕动的破烂襁褓!
婴儿危在旦夕!
李奇脸色一变,攻向怪物后脑的棍势硬生生收回三成,身形如电折返,抢在燃烧的木头落下之前,用棍梢巧妙一拨一挑,将火星和木头全部扫开,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抄起了地上的襁褓。
就这救人耽搁的瞬息,那遭受重创的怪物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山洞深处的黑暗中,只留下一路紫黑色的污血和压抑的痛嚎声。
李奇没有去追。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襁褓。
襁褓破旧肮脏,里面的婴儿瘦小得可怜,皮肤青白,气息微弱,但确实是个活生生的、正常的人类婴儿,只是眉宇间缠绕着一丝被魔气轻微侵染的灰气,此刻正因惊吓和虚弱发出小猫似的哭泣。
不是魔丸。
李奇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这婴儿的出现,这辆被袭击的黑色马车,这变异怪物……一切似乎更加扑朔迷离。鬼胎魔丸到底在哪里?这婴儿又是谁?为何会被那变异怪物称作「魔胎」?是因为沾染了魔气吗?
他抱着婴儿,快速退出山洞,回到官道上。
张莲花和田小丫见李奇安然返回,还抱着个婴儿,都是大吃一惊。
李奇简短说明了洞内情况,略去了关于魔丸的猜测。
「这娃儿怎么办?」张莲花看着那气息微弱的婴儿,母性被触动,却又觉棘手。
「带上。」李奇果断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关于那辆真正马车的线索。」而且,救下这个无辜的孩子,也是修行者的本分。
他将婴儿交给张莲花照看,自己则迅速检查了一下那辆废弃的黑色马车。除了干尸般的马匹和抓痕血迹,再无更多发现。车内也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品。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李奇能感觉到,那缕属于真正鬼胎魔丸的、精纯的魔性气息,依然在前方,指向浅圳,并未因这插曲而改变。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怀中再次恢复平静的玉如意,又看了看张莲花怀中那个偶然救下的、与魔踪诡异地产生交集的婴儿。
「继续追。」他沉声道,目光投向东南方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