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碎裂的瓷器(5000)

第139章 碎裂的瓷器(5000)

宋时染最后低头看着自己。

那些光点从身体里飘出来,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往四面八方散开。

她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剩多少。

这位「旧日」的女王,这位「旧日」世界最高的规则执掌者,碎成光点,跟着那些好像萤火虫的东西一起飞走了。

最后一点轮廓也没入白光之中。

星空安静下来。

余笙握着剑,站在世界穹顶的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站住的。

腿在抖,手在抖,剑也在抖。

那种不是来自肌肉,来自从从骨骼的裂缝里透出来,让整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的抖动。

余笙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裂痕。

全是裂痕。

从手腕开始,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她掀起袖子,看见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可真丑啊她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件被摔过的瓷器。

那些纹路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

她觉得自己每呼吸一下都会颜色都会加深一点。

好像用力过猛了。

她想着,把袖子放下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那里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撕开。

真是都没有感觉到物理意义上的「痛」是什么感觉了。

「规则」对抗「规则」。

两种规则撞在一起,不会有一方好受。

身体破碎已经是最轻的伤了。

余笙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还是完整的,光芒在剑脊上流动。

但那种流动变得迟滞,像快要干涸的河。

她把剑举起来,对着星光看了看。

剑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也布满了细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

「真丑。」

余笙声音很哑,充满了自嘲。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余笙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虚空里。

机甲。破了大半,只剩一副骨架,那个男人站在骨架中央,正盯着她看。

穆云。

他刚才在补裂缝,现在停下了。

穆云看着那个拿剑的女孩。

她全身都是裂痕,从露出来的皮肤上看,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那些裂痕很深,像刀刻上去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持剑者」?

他听到了这个词。异能量调查局的创始人。

那个传说中一手建立起整个体系的人。

他进调查局的时候听过她的故事,说她早就死了,说她还活着,说她在某个地方沉睡。

原来是她。

原来她长这样。

看起来比他还小的一个小姑娘呢,凡事不能以貌取人呢。

余笙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

女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在走,一步一步,朝那道裂缝走去。

「小姐……」

穆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余笙没有停。

她听见了,她只是往前走,盯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

「小姐!你是——」

声音断了。

余笙没有回头看。

麻烦的家伙。

她走到裂缝前面,站定,抬起头。那道裂口还有一人多宽,边缘的幽蓝色光芒在闪烁,像在呼吸。

就是这里了。

她举起剑。

剑身开始发光。

那种光从剑柄往上爬,爬过剑格,爬过剑脊,爬到剑尖。

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她身体的裂痕也开始发光。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变成亮红色,像烧红的铁。

余笙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扩张,正在加深,正在把自己撕成碎片。

又增加了一点。

她想着,握紧剑柄。

然后她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穆云,那个调查局的,刚才在喊她的麻烦家伙。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穆云甚至没看清她的表情。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很黑,很空,像两口深井。

碍事的家伙。

余笙抬起另一只手,对着穆云的方向虚虚一推。

一股力量凭空出现。

不是风,不是力场,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穆云只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往后一甩。

他在虚空里翻滚,往下坠。

蓝星在视野里越变越大,大气层在眼前越来越近。

他想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太强,根本挣脱不开。

「操——」

声音消失……

余笙看着穆云坠入大气层,看着那道火光划过天际,落向蓝星的某个角落。

好了。

碍事的家伙不见了。

她转回头,重新面对裂缝。

剑举得更高了一点。

可以了。

「归序」吧。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归序」。

把不该存在的东西抹去。

把裂缝合上。

把两个世界重新分开。

剑光暴涨。

那些光芒从剑身涌出来,像海啸,像一切能想象到的最狂暴的东西。

它们扑向裂缝,扑向那些幽蓝色的边缘,扑向每一寸不该存在的虚空。

余笙站在光芒中央。

身体的裂痕在扩散。

她能听见那些声音——是骨头裂开时在脑子里回响的震动。

一条!两条!三条!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疼吗?

她想了想。

好像不疼。

只是有点冷。

裂缝在光芒里开始收缩。

边缘的幽蓝色变淡,变暗,最后彻底消失。

那道撕开的伤口正在愈合,从两端往中间,一点一点。

余笙看着它愈合。

剑还举着,光还亮着。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光芒在眼前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裂痕已经蔓延到脖子,到下巴,到嘴唇。

快了。

她想。

再坚持一下。

剑光又亮了一分。

裂缝最后一点缺口被光芒填满,彻底合上。

星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些被撕开的星星重新归位,那些被搅乱的星云重新流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笙看着那片完整的星空。

剑从手里滑落。

光芒散去。

余笙站在原地,全身布满裂痕,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那些裂痕里的光正在变暗,变淡,最后彻底熄灭。

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喊她。

听不清了。

「持剑者小姐,你做得不错嘛。」

声音从余笙身后传来,是温汐。

余笙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布满裂痕的手。

那些纹路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炭。

一根手指抵上她的额头。

凉的也很细。

余笙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从眉心开始松动,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开。

那些被压住的思绪涌上来。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想起那一剑,想起那个被光吞没的人。

催眠解除了。

余笙睁开眼,只是看着前方无尽的星空。

「我这样会死吗?」

温汐沉默了一秒。

「应该不会。」温汐说,「毕竟持剑者小姐也是一位规则的执掌者呢。」

余笙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脖子上的裂痕,那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刺痛。

「是吗?谢谢。」余笙说道,「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栽倒,但余笙稳住了。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背着对温汐,一步一步往星空的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里?」

温汐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余笙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吗?」她说,像在问自己,「有个声音在呼唤我。我要去看看。」

「那用我送你一程吗?」

「不用麻烦了。」

余笙又迈开步子。

她的背影在星光里越来越小,那些裂痕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温汐眯起眼睛,看着她消失在星空的尽头。

精灵的银白色的长发在虚空里飘着。

精灵小姐抬起手,缠了一缕在指尖,慢慢地绕。绕了一圈,两圈,三圈。

啧~~啧~~

真是没想到呢。

旧主女士,竟然是这个选择。

温汐垂下眼睛,想起那些光点。

想起宋时染消散时最后的表情。

那表情她没看清,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光。

但她记得那个瞬间——宋时染在笑。

还不是癫狂的笑。

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呢「旧主」。

而且还骗过了所有人呢。

温汐想着,把缠在指尖的头发松开了

对了。

勇者先生现在他怎么样了?

旧日世界。

江驰脸朝下趴在碎石堆里。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那些触手从地底下钻出来,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然后缠住他的脚踝、手腕、腰,把他拎起来晃几圈,再扔回去。

这些混蛋触手到底要怎么才能滚啊?!

在玩他骨头都要散了,真的要散架了。

而且江驰现在很狼狈脸上全是灰,嘴里也是灰,头发里塞满了碎石屑。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旧日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触手还在。

他余光能看见它们在周围蠕动,像一群等待猎物的蛇。等他歇够了,喘过气来,它们就会再扑上来,继续玩那个把他拎起来晃的游戏。

滚啊。

这些要是能滚就好了。

江驰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嘶~嘶~~

更像什么东西突然缩回去的声音。

像他家吸尘器倒吸的声音。

江驰偏过头。

那些触手正在后退。

它们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们缩回地缝里,缩回石头缝里,缩回黑暗里。

有几条跑得慢的,甚至绊在一起,打了几个滚才消失。

不到三秒。

周围安静了。

江驰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碎石堆。

刚才那里还挤满了触手,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烂的面条。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碎石,只有灰土,只有他自己。

他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周围。

再低头看手。

捆绑他身体的触手也不见了呢。

「……」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想的那句话。

要是能滚就好了。

江驰眨了眨眼。

不会吧?

他试着在心里想:再滚一遍?

没有动静。

他想了想:再出现一遍?

还是没有动静。

好吧是他多想了吧。

他松了口气——同时也莫名其妙有点失望——然后躺回去,继续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算了管他呢,反正滚了就行。

江驰躺在地上,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身体很累。

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装的时候还装错了几个位置。

他懒得动了,也不想动了。

那些触手终于滚了,现在江驰只想这么躺着,然后躺到天荒地老去见如来去。

「江驰,我爱你~~」

江驰愣了一下。

谁在呼喊他……这个声音……

好像宋时染?

不过宋时染回来了吗?

他从碎石堆里坐起来,四处张望。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扑扑的荒野,只有零星的石块,只有远处那些扭曲的枯树。

没有人,没有声音,TMD连风声都没有。

是他幻听了吧

江驰慢慢躺回去。

宋时染回来怎么可能呢。

宋时染在那个什么星空上面,忙着搞她的裂缝,忙着办她的婚礼呢。

怎么可能在这里。

幻听绝对幻听了

他对自己说,太累了,产生幻听了。

还是闭上眼睛,准备再歇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更沉闷的,更厚重的,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就在刚才,他被这种声音折磨了几个小时。

傻逼触手!

他猛地睁开眼。

无数条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从地缝里喷出来,从石头底下钻出来,从枯树的枝干里爆出来。

江驰甚至来不及坐起来。

第一条触手贯穿他的腹部。

没有疼。

或者说疼来得太猛太快,快到他身体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见那条黑色的东西从自己肚子上穿过去,带着血,带着不知道什么碎片,从后背穿出来。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些触手从他的胸口、肩膀、大腿、手臂穿过去。

江驰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无数根钉子钉住的木板,钉在地上,动不了。

血从那些洞口涌出来。

温热的,黏腻的,很快就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江驰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血,堵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血液在动。

不是往外流的,是在朝他身体里动。

血液在血管里蠕动,像活过来了,像有自己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它们从四肢往胸口涌,从那些伤口边缘往里面钻,从每一根毛细血管往心脏汇集。

疼。

真正的疼现在才来。

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吗,在他骨头缝里钻,在每一个细胞里翻搅。

江驰想动,但动不了。

那些触手把他钉得死死的。

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跳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能听见那声音——砰。

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的心脏回来了?!江驰来不及多思考。

然后又是第二跳,砰!

第三跳,砰!!

心跳越来越有力,声音越来越响。

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重塑,被什么东西撑开,被什么东西填满。

热流从心脏涌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点燃了。

那些被贯穿的伤口开始发痒,开始蠕动,开始愈合。

他能看见那些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像时间倒流一样,把那些洞一点一点填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心契」。

他和宋时染之间那根线。那根从他被她抓住那天起就一直存在的线。

那根让他无论跑多远都能被找到的线。

断了。

断了?!

「心契」竟然断了?!

江驰觉得像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

然后全身空落落的,轻飘飘的,跟刚飞过一样。。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涌进来。

熟悉的力量。

那些从心脏涌出来的热流里,带着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

他抬起头。

宋时染站在他面前。

是触手贯穿他之前那种幻想吗?

还是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女孩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她平时那种痴迷的笑,不是癫狂的笑。

女孩笑的很开心就,一朵娇艳的花朵,像隔着很远很远看过来。

江驰张了张嘴。

他想问,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触手是怎么回事。

想问心契为什么断了,怎么准备放手了?

想问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想问——

但宋时染只是看着他笑。

女孩笑容慢慢变淡。

她身体像水渍在阳光下蒸发,像雾气在风里散开。

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透明,开始变成星星点点的光。

「你——」

江驰的终于说话了,只有一个字。

宋时染没有说话。那些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往四面八方散去。

她的脸还在笑,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没了。

只有那些光点,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远处。

江驰躺在地上,身上那些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心脏还在跳,那种陌生的力量还在血管里流动。

那些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衣服上全是洞,全是血,但皮肤是完好的,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来。

「心契」真的断了。

「旧日」规则力量真的在他体内。

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很强!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笑容。

宋时染那是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江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搞什么神秘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