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4000）

紧接着，余笙笑了。

那张布满裂痕的脸忽然挤在了一起。

裂痕扭曲，像有一道光从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里透出来。

江驰看着余笙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那些裂痕也跟着笑。

它们挤在一起，从眼角挤到鼻梁，从鼻梁挤到嘴角。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上堆叠起来。

像被揉皱的纸，像破碎后勉强拼起来的瓷。

本来好看的脸。

变成了一副鬼样子。

「老师～～～」

余笙叫江驰。

女孩这一声叫唤拖得很长，像撒娇。

但江驰听出来了。

是快要断掉之前的最后一声响——委屈。

余笙叫得格外委屈。

但她委屈不是因为，不是因为那些裂痕。

是别的。

江驰站在那里，看着余笙。

她还在笑，那个笑容纯粹跟孩子一样。

面对余笙这样的笑，江驰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很慢，很重。

余笙也在看着江驰。

她感觉自己在漏了，像一只破了洞的水壶。

那些东西——那些她一直攒着的东西——正从那些裂痕里往外漏。

力气，温度，意识，还有别的，她说不上来的。

反正都漏掉了。

能感觉到它们在往外走。

一点一点，不疼，但好空啊。

真的不开心呢。

明明才跟老师重逢。

明明才跟上他的脚步，听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步一步。

就要再次分开了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真的让人不开心。

好不开心。

江驰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笑着的女孩。

那些裂像有人用刀在她身上刻了无数道。

它们刻在脸上，刻在脖子上，刻在那些裹得严实的衣服下面。

每一道都那么深，那么密，那么——

刺痛着他的双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问。

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怎么才能把这些裂痕补上。

他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在那个笑容里，在余笙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

「老师，真的好丑，好难过……」

余笙又说话了。

江驰终于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余笙更近一点。

「余笙，不要这样说。」

「不丑。」

很直白的安慰。

余笙抬起头看他。

「一点也不丑。」

江驰又说了一遍。

「相信老师。」他说，「一点也不丑。」

余笙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江驰脸上停了很久。

她在找什么。

找老师说谎的证据，找那些话里的水分。

什么都没找到。

「是嘛……」

余笙轻声说。

然后余笙摇摇晃晃的，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慢，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余笙走过来了。

走到江驰跟前，停下来。

江驰低头看着余笙。

二人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裂痕里最细的纹路。

余笙踮起脚尖。

江驰的瞳孔里，女孩那张脸在急速放大。

那些裂痕，那些纹路，那双眼睛。

全部在极速的放大，极速的靠近。

快到江驰来不及反应。

就快要贴在一起的时候

然后余笙她停下来了。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江驰能看见余笙灰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了。

余笙看着他。

那张脸又笑起来。

这次女孩的笑容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委屈的笑。

江驰在笑容里面看到了纯粹。

纯粹的干净。

江驰他只看到了开心。

在那个笑容里，那些裂痕好像淡了一点。

其实不是真的淡了，是别的——是江驰看不见别的了。

余笙还在笑。

眉眼挤在一起，嘴角往上扬，那些裂痕跟着笑容堆叠起来，暗红色的裂痕在皮肤上折出更深的沟壑。

余笙笑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剩下的笑都在这一刻用完。

笑着笑着。

江驰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还是那个笑。

还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还是那个往上扬的嘴角。

但看着看着，那个笑从他眼里变了样——从好看变成了别的什么。

不好看了。

不是裂痕的问题，是那个笑本身。

太用力了，用力到眉眼挤在一块儿，用力到嘴角扯得太开，用力到那张脸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往中间挤。

谁家孩子笑的时候是这样的？

羞涩的笑，应该很轻，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开心的笑也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脸上的。

这更像是………

「老师……」

余笙不笑了。

笑脸脸收起来，挤在眉眼回到原来的位置，嘴角落下来。

那些裂痕还刻在那里，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

但余笙的眼睛看着江驰，很认真。

「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求求你了。」

最后四个字加进来，很小到江驰差点没听见。

余笙站在那里，看着江驰。

余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渴望。

是那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的。

她像伸手去碰一件易碎品时的眼神。

「可以。」

江驰加重又说了一遍。。

「当然可以。」

余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烟花绽开着的那一瞬间，短暂惊艳。

然后江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余笙没反应过来。

女孩那双眼睛里的光亮还没来得及熄灭，就变成了疑惑。

老师他在退？老师他不想？

他——

好吧她不应该期待的………

江驰看着余笙那张愣住的脸，笑了一下。

老师笑什么在嘲笑她吗？

「喂我可不是，那种敷衍的笑呢，是那种看见什么有趣事情时才笑的啊。」

「这么不相信我呢……」

「真让人伤心。」

江驰张开双臂，两只手往两边伸开，胸膛露出来，整个人站在那里，温柔道：

「抱就抱呀。」

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那个嫌弃是假的。

「有什么要畏畏缩缩的呢？」

余笙看着那个张开的怀抱。

看着江驰站在那里，两只手伸着，脸上带着那种「你快点」的表情。

他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是懒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在等她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余笙紧张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了。

左脚？右脚？先动哪一只？

那些裂痕还在……

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变空。

但此刻那些漏掉的东西好像停了？

不是停了，是慢了。

好吧………可能因为太紧张了，因为她在想，先迈哪只脚。

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走到那个张开的怀抱前面。

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旧日特有的干燥的尘土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汗味。

余笙窝在江驰怀里，没有动。

江驰看着她。

离这么近，那些裂痕更清楚了。

从额头往下，爬过鼻梁，爬过脸颊，爬到下巴。每一道都那么深，那么密。

但他没有躲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

江驰问。

余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带着裂痕的，丑丑的。

然后余笙把脸埋进江驰胸口。

女孩整张脸。隔着衣服，抵在他胸膛上，痒痒的，凉凉的。

江驰的手落下来。

落在她背上。

余笙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些裂痕在衣服上蹭着，有一点点疼，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疼。

可能是心吧。

江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余笙靠着，手在她背上停着，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

余笙闭着眼睛。

那些漏掉的东西好像又慢了。

不是停了，她知道停不了。

但慢了，慢到可以假装它们没有在漏。

就假装一会儿。

就一会儿。

江驰胸口那里传来一阵湿润。

江驰低头，看见余笙把脸埋在他衣服里，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种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哭了吗？受什么委屈了？」

「余笙。」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余笙没动。脸还埋着，肩膀还在抖。

江驰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余笙？」

还是没动。

江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句话不说，只是抖。

「怎么了？」

「没什么。」

声音从江驰胸口传来，闷闷的，很小。

江驰皱了一下眉。

这个「没」他听过太多次。

「没是什么？」

余笙没说话。

江驰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那只放在她背上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落在她后脑勺上。

「抬头我看看。」

余笙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

余笙声音更小了，小到差点听不见。

江驰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余笙说「不」。

哟～不错嘛还会拒绝他。

「为什么？」

余笙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驰都以为余笙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不好说。」

江驰的手指动了一下。

唉什么叫做不好说吗。

「我看看。」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余笙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因为脸埋在他胸口，只是蹭了蹭他的衣服。

江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

余笙的抖动慢慢停了。

过了很久，余笙才动了一下。

她把脸从江驰胸口抬起来一点。

女孩只是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从下往上看着他。

江驰低头，对上那只眼睛。

「老师。」余笙轻声叫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江驰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只眼睛里的小心翼翼。

「当然不会呀。」

江驰没有犹豫，毕竟是送命题……

余笙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真的？」

「真的。」

余笙又把脸埋回去了。

他感觉到她在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余笙。」

「嗯？」

「有什么事就说。」

余笙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闷闷的声音又传来：「……不想说。」

「那就不说。」，江驰道。

余笙愣了一下。

「但是，」江驰接着道，「你得让我知道你还行。」

「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但你要让我知道，你还行。」

余笙看着江驰。

她张了张嘴。

想说行，想说我还行，想说老师你放心。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驰看见了。

他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拿下来，重新落在她背上。

江驰：「那就行。」

余笙把脸埋回他胸口，闭上眼睛。

噗通～噗通～～

胸口那里传来的是老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真好听～

真的还想再这样一会儿。

余笙她想着，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重要的是这个温度，这个心跳，老师这只还放在她背上的手。

很久没有这样了。

很久没有这样抱着她，这样摸着她的头，这样安慰她了呢

她真的贪恋这一刻啊，贪恋到想让它永远停在这里。

算了她知道停不的唉～

那些东西还在漏，从那些裂痕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正在变空，正在变成一件快要被风吹走的东西。

唉～～

要告诉老师吗？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吗？

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告诉他自己用那把剑劈开了什么，告诉老师自己把宋时染——

宋时染～～？

这个名字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了呢？

接着记忆带出一些画面。

那个消散之前看着她的人。

是她杀了宋时染呢～

如果告诉老师——

杀了宋时染，他会怎么想呢？真的好好奇啊。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余笙闭着眼睛，开始在脑海里勾勒那些画面。

那些可能的反应和表情。

会像刚才那样沉默很久吗？会把手从她背上拿开吗？

还是会——生气？

不对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旧日」之上。

温汐像揉狗脑袋一样，揉着「旧日」诸神的脑袋。

「你们说，你们的「王」去哪里了呢，好有勇者先生？」

精灵小姐说着想到了什么恶趣味，掩面发出了一阵笑声。

「好有「持剑者」小姐，你怎么不会这样想就要这样想下去。」

「然后亲口告诉勇者先生你杀了「旧主」女士……」

「这样才不枉费我来算计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