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风是自由你也是自由~「4500」

第157章 风是自由你也是自由~「4500」

江驰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在风暴里飘摇的海燕。

不对,海燕还能扑腾两下翅膀。

他连扑腾都扑腾不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浮浮沉沉的,意识像被人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转了三百圈,甩干,再转三百圈,爽的一批的感觉。

耳边有声音。

模模糊糊的听着,很轻,很远的样子………

「勇者先生……不要拒绝我……」

女人软软糯糯,一点委屈,一点祈求,一点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不要赶我走……我等了那么久……」

江驰想回答,但他张不开嘴。意识太散了,散成一片一片,捡都捡不起来。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要从他耳边飘走。

江驰想抓住什么。

伸手去抓——如果他有手的话——但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那片虚无,无边无际的虚无,把他裹在里面。

然后是画面。

mad不会是走马灯吧。

人死之前都会看到的东西。

江驰看见了很多。看见辛岚月站在厨房里骂他。

看见江晚音趴在桌上憋笑。

看见余笙窝在他怀里,说「老师我就想紧紧拥抱一下」。

看见月清跪在诛仙台上,浑身是血,双手捧着什么。

看见温汐。

那个精灵站在一片白光里,背对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笑里没有刚才那种病态,没有那种疯狂。

然后那个画面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散得到处都是。

江驰的意识沉了下去。

(爽晕了……)

面色潮红的精灵小姐,看着昏睡的勇者先生思绪回到了千年那段短暂却充满乐趣的旅行。

———

草原的夜是沉的,却沉不透。

头顶那片星空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豁口,光从那裂缝里倾泻而下,淌了满天。

凉风贴着草尖掠过去,草浪便一层层地弯腰,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气息。

江驰躺在地上,胳膊枕着后脑勺,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翻了个身,侧对着坐在旁边的温汐。

精灵少女盘腿坐在草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这位精灵的那双眼睛是闭着的,永远闭着的,睫毛在星光下投下两小片阴影。

还挺好看的………

江驰默默的欣赏着这位沉默寡言队友的颜值。

温汐的脸朝着某个虚空的方向,像是在听风,又像什么都没听。

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星星。

它们在头顶,很远,但存在。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存在,但和她无关。

她只能感受风。

风吹过草原,吹过她的长发,吹过她的裙摆。

那风是凉的,是软的,是带着青草香味的。

她能感觉到它在流动,在翻涌,在穿过她。

风是自由的。

她不是。

「温汐。」江驰叫她。

「嗯。」

「你说世界是什么样的?」

温汐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不过见她这个样子江驰知道温汐已经开始思考他的问题了。

温汐沉默了一会儿,直白道,「我不知道。」

江驰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精灵啊,活得比我久多了。」

「是精灵又如何那也看不见。」温汐说这话时没有情绪,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从出生起,就是这样的。」

江驰的笑声噎住。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又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下巴磕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她。

星空在江驰背后铺开,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那你想象过吗?」他问,「想象过世界长什么样?」

温汐想了想:「想象过。」

「什么样?」

「书里说的。」她还是那样平淡「山是高的,水是流的,树是绿的,花有颜色,天有云。」

「太阳是圆的,月亮也是圆的。」

江驰听着,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衣服,穿着不合身,空荡荡的。

是因为那句书上说的吗?

世界风景那么多,不亲眼看看怎么能行呢。

江驰翻身坐起来,凑近了些。

「温汐。」

「嗯。」

「你知道风的形状吗?」

温汐偏了偏头,那双闭着的眼睛对准他的方向。

她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

「风……没有形状。」她说,「风是流动的空气。」

江驰没吭声,只是盯着她看。

星光落在江驰眼睛里,亮得有些过分,可惜温汐看不到。

「温汐。」

「嗯。」

「风的形状是什么?」

温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同一个问题问两遍。

她刚才已经回答过了——风没有形状,风是流动的空气。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温汐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只手是热的,干燥的……

五根手指不由分说地穿过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触感太清晰了——掌心的薄茧,指腹的温度,还有脉搏跳动,一下,一下,透过皮肤传过来。

温汐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碰过了。

精灵一族生来感情迟钝。

他们不拥抱,不触碰,不亲近,族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彼此的存在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也像空气一样没有温度。

失明的世界里这种感觉更甚——世界变成一片虚无的混沌。

她只能用手去摸,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嗅。

但那些都是单向的,是她去触碰世界,世界不会触碰她。

可现在是世界在触碰她。

那只手拉着她往下。

温汐的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柔软的、密密麻麻的东西。

是草,草叶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有的粗糙,有的细嫩,有的还带着夜露的湿润。

然后那只手又带着她往下。

泥土,松软冰凉的,有些地方干,有些地方潮。

有细小的颗粒嵌进她的指缝。

再往下。

一个蠕动的东西从她手背上爬过去。温汐的手指一缩——是虫子,一只多足的、慢吞吞的虫子。

它爬过的路径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痒痒的。

最后那只手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一个温热的、光滑的、起伏的地方。

是一张脸。

是江驰的脸。

温汐的手指僵在他脸颊上。

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弧度,颧骨的位置,还有皮肤下面隐约的骨骼轮廓。

江驰的脸是热的,比她手心的温度还要热。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的,快而有力。

是心跳吗?不对,心跳不在脸上。

那是……什么?

「江驰。」温汐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不是要问我风的形状吗?」

「对啊。」江驰的声音从她手指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就是风啊。」

温汐愣住了。

「刚才那些。」江驰声音很轻,「草被风吹弯腰的样子,泥土被风吹干的样子,虫子被风吹得往草丛里钻的样子。还有——」

他抬起手,覆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

「我的脸被风吹过的样子。」

温汐的指尖颤了颤。

「风的形状是自由的。」江驰爽朗道,「你也是。」

温汐没有说话。

迟钝精灵其在心里在把这句话反复咀嚼着。

风的形状是自由的,你也是。

自由的。

书里写过,自由是鸟在天上飞,是草在地上长,是水流向远方。

自由是她没有的东西——她被困在这个失明的躯体里。

被困在精灵一族的宿命里,被困在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黑暗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是自由的。

可是他说她是。

他用她的手摸过草,摸过泥土,摸过虫子,最后摸到他的脸。他说那就是风。

他说风是自由的。

他说她也是。

温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那颗虫子从她手背上爬过去,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活了很久从来不知道心也会痒。

「温汐。」江驰又叫她。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温汐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温汐从来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而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这个问题。

因为精灵感情迟钝,其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迟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不迟钝」是什么感觉。

就像一个人天生失明,无法理解颜色一样。

江驰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却没有放开。

他两只手捧着………

「我在想,」他说,声音低下去,「你摸过那么多东西。」

「你摸过树皮,摸过石头,摸过河水,摸过剑柄。但你有没有——」

江驰说话说了一半不说了。

温汐等着。

夜风从草原上吹过去,草浪沙沙地响。星光在他们头顶明灭。

「你有没有摸过一个人的脸?」江驰问完,又自己摇了摇头,「不是那种为了摸而摸。」

「不是因为要辨认方向,不是因为要确认位置。」

就是……就是想摸。」

温汐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其实摸过人类婴儿的脸。

再一次魔物手里救下的一个沉睡的小婴儿。

她伸手去摸脸,小婴儿没有躲开,

但也没有回应。

那张脸是平的,静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她摸不出任何东西,摸不出情绪,摸不出温度,摸不出「想」或者「不想」。

后来她就想了………

因为没有意义。

可现在这个人握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想过要摸一个人的脸。

「我……」温汐开口,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驰笑了。

那笑声从江驰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胸膛的起伏震得她手心发麻。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回答。」

温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确实存在。

在她的胸口,在她的指尖,在她被他握着的手心里。

「江驰。」

「嗯?」

「风的形状……真的是那样的吗?」

江驰歪了歪头:「你觉得不是吗?」

温汐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刚才那些触感。草的柔软,泥土的颗粒,虫子的蠕动,还有他脸颊的温度。那些东西一个个在她脑海里浮现,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看不见,但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没有见过风。」

「但你摸过。」江驰说,「你刚才摸到的那些,就是风留下的痕迹。」

温汐又沉默了。

她摸过很多痕迹。

树皮的裂纹是岁月留下的,石头的光滑是河水留下的,剑柄的磨损是无数次挥砍留下的。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痕迹也可以是风走后留下的。

风是看不见的。

但它的痕迹到处都是。

「温汐。」

「嗯。」

「你知道我现在又在想什么吗?」

温汐摇了摇头。

她刚才已经摇过一次了,但她还是摇了。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人的想法总是超出她的预料。

江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看着她微蹙的眉心上,和被星光映得白嫩的脸上。

「我在想,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也能看见?温汐心有点乱………为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我。」江驰说,「看看我长什么样。」

「emmm.......还有……」

「对了看看我说话时候的表情。看看我现在看你的眼神。」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接受她的失明,就像接受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她不会对自己说「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因为她自己觉得那是事实,说了也没用。

她也不会用那种语气自我安慰。

所以那种带着一点遗憾,一点期待,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的语气,她听不懂江驰那是什么。

但她这次感觉到了。

就在胸口那个地方,那个刚才痒了一下的地方,现在又有了新的动静。

它在跳。

乱乱的,没有章法。

「我……我看不见。」

「我知道。」江驰还是笑着道,「我就是想想。」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一倒,又躺回草地上。

「看不见也没关系。」江驰望着头顶的星星,「反正我会说给你听。」

温汐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他握着的形状。

夜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起她耳边的一缕银发。

那缕发丝擦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那只虫子从她手背上爬过去的感觉,也是这么痒。

「江驰。」

「嗯?」

「风的形状……」温汐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真的是自由的吗?」

江驰偏过头看她。星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

「是啊。」

「那我……」

她没说完。

但江驰好像听懂了。

他伸出托举………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自由的。」

温汐低下头,那双闭着的眼睛对着他握住她的那只手。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温度,那力度,那脉搏。

她忽然想起那个小婴儿………

像石头。

不是这样的。

江驰的脸不是这样的,江驰的手不是这样的,江驰的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她的胸口又痒了一下,这次痒得更久了一些。

夜风吹过草原,草浪一层层地弯腰。

星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温汐在心里问自己:风是自由的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见过风。

但她好像——

好像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