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女人的碎碎念念(4122)

第158章 女人的碎碎念念(4122)

温汐回忆的思绪是被江驰的一声哼唧打断的。

此刻外夜色已经沉在窗帘外面,像一潭化不开的墨水……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温汐不需要灯,她早就不需要——千年前就不需要了。

黑暗于她而言是太过熟稔的老友,每一寸浓淡,每一缕明灭,都很熟悉。

就像现在此刻的黑暗不是孤独的而是是甜的。

因为怀里有人。

江驰已经睡着了。

他沉沉地睡着………

温汐的脑袋枕在江驰臂弯里,男人脸颊贴着她贴着她的额头位置。

每一次吐息从上而下都穿过她衣襟的缝隙,烫在她心口上。

温汐没有动。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半边身子都僵了。

她舍不得动。

精灵小姐的手指悬在他发顶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指尖在发抖。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好像把勇者先生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额头,他的眉骨,甚至他鼻梁的弧度和嘴唇微微张开的缝隙。

都临摹一遍。

这一切全都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温汐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那些黑色的、柔软的、带着微微卷曲的发丝。

它们从她指缝间滑过去………

温汐的内心急促了一瞬。

抓不住,像一根针从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

她低下头。

精灵小姐动作很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想将她现在每一寸下落都被她拆解成无数个瞬间,同时将这每一个瞬间都记住。

然后这每一个瞬间里都慢慢进行的品尝。

最后贪婪地吮吸这个动作带来的每一丝颤栗。

终于精灵小姐的嘴唇贴上了勇者先生的额头。

那一瞬间,温汐的眼睛闭上了。

温汐的唇贴在江驰皮肤上,没有移开,就那么贴着。

她能感觉到他额头上的温度,比他身体其他地方要凉一些。

勇者先生以前就是这样,睡着之后额头会变凉。

一千年前在草原上,在雪山脚下,在魔王城外的篝火旁,她无意中碰到过他睡着的脸,那时候他的额头也是这么凉。

她还记得。

那段短暂旅途的一切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生了根,扎了筋,把她的魂魄缠得死死的,挣不脱,剪不断!!!!

温汐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离开,离开的速度比落下时更慢。

她像是在撕开一道伤口,每剥离一寸都带着粘腻的、血肉模糊的声响。

黑暗中,温汐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那双千年前就失明的、被诅咒剜去光亮的眼睛。

此刻正定定地「注视」着怀里的人。

没有瞳孔,没有焦距,眼眶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颜色。

她不想装了,这才是她眼睛本来的颜色,很丑很丑的颜色一点也不好看。

她瞳孔里灰色里是浓烈的、粘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笑了。

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上去,最后整个人都被那个笑容浸透了。

苦涩的笑,是被泪水泡发了的,在黑暗里独自发酵了一千年的。

「你曾经说过……」温汐开口了。

「我也是自由的。」

房间里只剩下江驰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可是……」

温汐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沿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描摹。

没有碰到。

她不敢碰到,她怕一旦碰到,就再次失控,控制不住自己。

「等你的这些日子,一点也不自由。」

精灵小姐的声音开始从声带根部泛上来的震颤。

像一根绷了一千年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临界点,每一次「说话」都在振动的哀鸣。

「比看不见的时候……更加……」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比看不见更什么?对了更黑暗?不是?

她失明的时候世界是黑的,但是那种黑是安静的,是空白的,是可以用触觉、听觉、嗅觉去填补的。

可等待他的这些日子,世界不是黑的。

世界有了颜色,唯独没了勇者………

世界她看得见了——可笑吗?

他死后用自己的眼睛,解除了精灵族的诅咒。

她的眼睛能看见了。她能看见天空的颜色,能看见花朵的形状,能看见人群的轮廓。

她看见了这个他曾经描述过的世界。

可唯独看不见他。

拥有动物每一寸光明都在提醒她——他不在。

每一种颜色都在尖叫——他不在。

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你一个人。

温汐的手指抚摸江驰的脸颊上。

指腹贴着他颧骨的位置,感受着皮肤下面微弱的脉搏。

一下,一下,一下。

真好啊,活着温热跳动着的勇者先生。

怎么的眼眶忽然就想热了呢。

泪。一千年的等待把泪水熬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罩在眼球上,每一次转动都是刺骨的疼痛。

「现在你回来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胸腔里,低到骨头缝里,低到那一千年腐烂之后剩下的灰烬里。

「我挚爱的勇者。」

这四个字从优雅的精灵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甜美。

像是裹了蜜糖的刀刃,含在嘴里,甜得发腻,甜得发疼,甜得让人想把舌头割掉。

「可是你不爱我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不是释然和接受。

所有的浪都被压在水面以下,所有的咆哮都被闷在胸腔里,表面上只是一层薄薄的、光滑的、一戳就破的壳。

「还有了别的女人喜欢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时发出的摩擦声,带着杀意。

温汐收紧了手臂。

她把江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紧到他的下颚抵住她的额头。

她好像此刻两个人之间连一缕风都挤不进去啊。

「所以……」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我只能这样做。」

「哪怕你会讨厌我。」

说到「讨厌」的时候,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扭曲的笑容又浮上来了,不是比刚才更深,更扭曲。

温柔和疯狂在她脸上同时存在,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转起来的时候分不清哪面朝上。

「可是……」

温汐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胸膛,说话时嘴唇擦过江驰胸口,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这一切都是出于爱你的前提。」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不属于他们二人世界的声响。

温汐没有睡。

她怕一闭上眼睛——江驰就会消失。就像一千年前那样。

就像那个黄昏那样。

她听江驰的话把自己眼睛闭了起来,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只有血。

到处都是血。那些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从他后背涌出来,从他嘴里涌出来。

那些血从她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捂都捂不住。

她跪在他身边,用尽了一切办法。

她用精灵族的治愈术,用从魔王城里搜刮来的药剂,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咒语和祈祷。

她甚至试图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精灵生命很长,她愿意把剩下的所有年岁都给他,只要他能睁开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眼睛就那么睁着,里面没有眼仁儿——他看不见了。他的口洞的里面再也倒映不出她的脸,倒映不出天空,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就像她曾经的眼睛。

诅咒从来都不是双目失明。

诅咒是遇见他,诅咒是爱上他。

诅咒是他死了,而她还活着。

温汐把脸埋进江驰的头发里。

精灵小姐她一直在笑。

笑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消失过,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现在是温柔的,是眷恋的,是带着一千年积攒下来的、快要发霉的深情。

「勇者先生你不知道,」她喃喃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学会了说话。」她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灌进他的耳道里。「学会了用语言去骗人,去哄人,去威胁人,去杀人。」

「一千年前我什么都不懂,连你问我的风的形状都答不上来,现在我会了。我会说所有你想听的话。」

「我也会说所有她们想听的话。」

「她们」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浸到骨头里的、和她的存在融为一体的、剔都剔不掉的——占有。

「她们喜欢你是对的。」温汐继续说,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你值得被喜欢。」

「你一直都是值得的。阳光,开朗~…」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是自由的。」

这句话从温汐嘴里说出来,已经完全变了一个味道。

一千年前江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清亮的,是坦荡和毫无保留的赤诚。

可现在从精灵嘴里说出来——

沉重……

「可我不自由。」她说,「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不自由的人。」

「你说我是自由的——可你说完就走了。」

「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扔了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

精灵小姐冷静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死了。你死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臂收紧,紧到几乎要把他勒醒。

她甚至希望他醒过来——醒过来,听她说,听她说这一千年里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学会了哭。」

「精灵不会哭。我们感情迟钝,我们没有那么多眼泪,但我学会了。」

我把眼睛能看见东西——诅咒解除了,可笑吗?」

「不是因为什么神圣的仪式,不是因为什么强大的魔法,是因为你把眼睛给我了。」

「第一百年的时间,我学会了恨。恨那些诬陷你的人,恨那些在你死后朝你吐口水的人,恨那些把你的名字从勇者册上划掉的人。我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第三百年的时间,我学会了等。」

「刚开始被动的无可奈何的等。到了后来主动的、有目的的、发了疯的等。」

「我开始研究复活术,研究转生咒,研究所有能把死人从冥界拉回来的方法。」

「我翻遍了魔王城的藏书,翻遍了精灵族的古籍,翻遍了人类王国所有被禁的、被烧的、被埋在地底下的文献。」

「第七百年的时候,我找到了方法。」

「但那个方法需要一个条件。我需要成为魔女!!」

「成为艾薇尔特大陆最巅峰执掌者,才有来找你的资格。」

温汐笑了笑。

「不出所望我成为了「魔女」呢勇者先生,还找到了你,可是………」

温汐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等到了。

等到了江驰,等到了她的勇者。

等到了那个一千年前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笑着说「风是自由的」的少年。

但他不是她的了。

他有了别的女人。

有了她不参与的、不属于她的、完整的生活。

温汐低下头,嘴唇贴上江驰的耳朵。

「所以我现在只能这样做。」。

女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滴毒药,从她舌尖上滴落,渗进他的血液,渗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我会把你留在身边。用任何方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痴情,「因为爱你。」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

深情是真的——比任何人的任何感情都真。

它在一千年的时间里沉淀。

最后在黑暗里闷过,在孤独里腌过,早就不是最初那个干干净净、清清澈澈的模样了。

它变了。

变得浑浊,变得浓稠,变得带着刺、带着毒、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但它还是爱。

是她唯一会的、唯一的、最后的爱。

温汐把嘴唇贴在江驰的额头上,没有移开。

这样感受着勇者皮肤下面微弱的脉搏,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感受着他活着的、温热的、属于她的——必须是属于她的——一切。

窗外,天快亮了。

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滩,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灰蒙蒙的沙地。

温汐没有看窗外,窗外有世界,但她不需要看。

因为她前面有她自己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