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意外客人

天亮之后，江驰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还是翘着一撮，压不下去也就随它去了。

月清从走廊里出来，换了一身白色长裙，头发扎起，露出整截脖颈。

女人的眼眶不红了，嘴唇不抖了，整个人像是重新烧过一遍的瓷器，釉面光滑，颜色鲜亮。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充满了了占有欲。

月清走到江驰面前，很近，指尖搭上江驰的胸口，轻轻蹭了蹭衣领边缘。「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江驰往后退了半步。

月清的手指滑下来，垂在身侧，没有追，但眼神里那层糖霜般的黏腻没有化。

「我想你了。」

「我们昨天在一起。」

「那是昨天。」月清说，「今天还没在一起过。」

江驰不知如何接话。

月清的手指又抬起来，悬在他手边，微微蜷着。

他没有握，月清的手指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一瞬。

「吃早饭了。」辛岚月的声音传来。

江驰转身走向餐厅，月清跟在身后，隔了半步。

餐厅里，粥、小菜、煎蛋、酱菜、腐乳、花生米摆了一桌。

江晚音已经坐下，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没睡醒的猫。

温汐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江驰面前，银发用木簪挽着，淡蓝色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姿态从容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月清坐在江驰对面，自己选的座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辛岚月端出最后一碗粥，在江晚音旁边坐下。

「吃饭吃饭。」

粥很烫。

江驰吹了两口，喝了一勺。

月清在对面看着他，自己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温汐夹了一小块煎蛋放进江驰碗里：「多吃点。」

混蛋精灵竟然这么有心机。

月清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也夹了一筷子小菜越过半张桌子放进他碗里：「这个咸淡刚好。」

两块菜在碗里叠在一起。

江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月清和温汐。

两个人都在喝粥，表情一个比一个淡定。江晚音嚼着花生米，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低下头，嘴角藏着笑。

门铃响了。

江驰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打开，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大人穿着灰蓝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颊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层，只剩下一个壳子。

但脊背是直的。

小孩五岁左右，扎着两个小揪揪，粉色连衣裙，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看到江驰的瞬间亮了起来。

穆瑜白，还有艾尔。

江驰脑子里有一瞬空白。

他认识穆瑜白也有一段时间了。

在他的记忆里，穆瑜白永远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噼里啪啦的、走哪都带着热乎气的小姑娘。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灰败，沉闷，像一朵被摘下来放了好几天的蔫花。

「老师。」穆瑜白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平常叫着很有活力，称呼此刻从她嘴里出来时，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是两个字，干巴巴的。

江驰点头示意接着蹲下来看着艾尔。

「好久不见。」艾尔眼睛弯成月牙，攥住了江驰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江驰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穆瑜白换了鞋，走进客厅。

月清从餐厅出来，手里还端着粥碗，看到穆瑜白，眼睛眯了一下。「穆瑜白。」

「师娘。」穆瑜白应了一声，闷闷的。

月清朝着温汐挑挑眉。

温汐也走出来，「来了？」

「嗯师娘。」

穆瑜白看了温汐一眼，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

月清：可恶炫耀失败了，生气，不开心，可恶的臭精灵………！

江晚音从餐厅探出头，手里捏着花生米。

她的眼睛在穆瑜白身上扫了两遍，转到江驰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哥～」

那个拖长的「哥」字意味深长。

江驰眉头一跳，这混姑娘又想歪了！

「不是！」

江晚音歪了歪头。

「我还没说什么呢。」

穆瑜白站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我是老师的学生，穆瑜白。」

穆瑜白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闷的。

江晚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驰一眼。

「哦，徒弟。」

她把「徒弟」两个字咬得很重。

月清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往江驰身边靠了靠。

温汐端粥的姿势从双手换成了单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辛岚月，倒是礼貌许多尽管不认识还是热情问道，「要吃饭吗？」

「吃过了，阿姨。」

穆瑜白声音礼貌，让别人挑不出来刺儿。

江驰把穆瑜白和艾尔领到客厅坐下。

月清跟过来坐在他旁边，裙摆蹭着他的裤腿。

温汐没有跟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远远看着。

艾尔一直攥着江驰的衣角，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倾向他。

辛岚月倒了水端过来。

穆瑜白坐在对面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女孩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江驰看着她。

从进门到现在，穆瑜白没有笑过。

「穆瑜白。」

穆瑜白抬起头，对了一下江驰眼睛，又飞快地移开了。

啧看来这妮子指定有事儿啊。

「你怎么了？」

「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穆瑜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穆瑜白想说「没事」。这个词她已经说了很多遍——每说一次就往自己面前垒一块砖，垒到砌成一堵墙，墙后面是她自己，墙前面是所有人。

但穆瑜白看着江驰的脸。

老师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头发也翘着一撮，嘴唇也很干。

老师看起来也很累，也有很多心事。

不要麻烦老师了吧………

穆瑜白的眼眶红了。

「老师……」

然后女孩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膝盖上，滴在手指上，滴在那杯冒着热气的水里。

客厅安静了。

江驰愣住了，手还放在艾尔头顶上，手指僵了。

「穆瑜白？怎么了？别哭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

穆瑜白没有回答。

女孩只是低着头，眼泪越掉越多，从无声变成了有声——很轻的、压抑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敢放声的哭声。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江驰手足无措。

一旁月清的表情复杂，有心疼，有不悦。

温汐站在餐厅门口，表情没有变化。

江晚音收起了吃瓜看热闹的表情，安静地坐在餐桌旁边。

「穆瑜白。」江驰蹲下来，蹲在穆瑜白面前。

他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水，塞进她手里。「先喝口水，慢慢说，老师我在这儿呢。」

穆瑜白的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红得像破皮的草莓。

她看着江驰——他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艾尔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穆瑜白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角。「瑜白姐姐，别哭了，你哭艾尔也想哭。」

穆瑜白低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把艾尔拉进怀里，脸埋在艾尔的肩膀上，哭声闷在粉色连衣裙里。

艾尔伸出小手，拍着穆瑜白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江驰蹲在她们面前，没有催。

他就那么蹲着，膝盖抵着地板，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穆瑜白的哭声渐渐小了。

从放声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偶尔的、像打嗝一样的、不受控制的吸气。

她从艾尔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江驰，江驰就耐心蹲在她面前，膝盖抵着地板，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老师……」穆瑜白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一样，「我爸……我爸爸他……」

穆瑜白的声音断了。

江驰的心沉了一下。

「你爸爸怎么了？」

穆云？他一个异能量调查局局长能出什么事情？

殊不知，江驰肩膀上的两个小萝莉表情此刻尴尬了起来………

穆瑜白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他受伤了。很严重。」穆瑜白 「医生说………」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她看着江驰，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穆瑜白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说一个她不敢相信的事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驰看着穆瑜白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他想起来了——上次见到穆瑜白那时候她还在笑，还在叫他「老师」，还在说「下次请你吃饭」。

两个月。

短短时间后………

女孩连笑都不会了………

「发生什么了？」

穆瑜白愣了一下。

「什……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穆瑜白的嘴唇在发抖。「老师，我不是来找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跟谁说——我只是——」

「没事小事一桩！」

江驰拍了拍穆瑜白的头发。

穆瑜白看着江驰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简单的、直接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的平静。

穆瑜白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憋着，她让它们流。

「老师你有办法吗？」

江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蹲太久了。

江驰走到辛岚月面前。

「妈。」

「嗯？」

「出去一趟？」

辛岚月没有等江驰说完，「随你……」

江驰看了辛岚月一眼。

辛岚月的朝江驰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江驰的鼻子酸了一下。

老妈真是不管他做什么都支持他呢。

他转过头，看着穆瑜白。

「事你别想了。」他说，「医院联系好了吗？什么时候手术？停一下吧，交给我了。」

穆瑜白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其实有时候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我不能麻烦你」

——但这些词一个个地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被否掉了。

因为她真的需要。她真的撑不住了。她需要一个「我在这儿」。

「老师……」

江驰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

掌心贴着发顶，手指穿过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别哭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穆瑜白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艾尔拉着她的手，仰着脸看着她。「瑜白姐姐，不哭了……」

「江驰治不好，母亲也可以的……」

说着艾尔扑倒了温汐腿边。

「对不对呀温汐………」

温汐失声一笑，现在想起来她了………

「不哭了。」

穆瑜白的声音底下有了一层薄薄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过后泥土里冒出来的嫩绿色生机勃勃。

「那我们去吃饭？」艾尔歪着头。

穆瑜白低头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

餐厅里，江驰拉开穆瑜白旁边的凳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艾尔挨着穆瑜白坐，够不着桌子，辛岚月给她垫了两个靠垫。

粥重新端上来，冒着热气。小菜重新摆好，花生米还是脆的。

穆瑜白低头喝了一口粥。烫的，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女孩的眼眶又热了，但没有哭。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月清在对面看着穆瑜白，又看着江驰。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说话。

温汐在江驰左手边，安静地喝粥，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

她也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白色的、宽宽的、暖洋洋的光带。

艾尔的脚踩在那道光里，粉色的小皮鞋被照得发亮

穆瑜白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天彻底亮了。

因为老师会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