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自卑与安慰
胸口那阵胀痛散去之后,江驰反而沉默了。
江驰坐在草地上,愣住了,手里已经凉透的烤串,没有咬,也没有放下。
月清靠在他左边,温汐坐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温度从两侧传过来,像两堵不会倒的墙。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看来是。
又被她们围了一圈,又被护住了,又成了那个被担心的对象。
江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烤串。
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贴在肉串表面,卖相很差。
就跟他现在一样差劲儿啊……
江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以前好歹不是这样的。
现在倒好,连吃个烧烤都能吃出问题,还要月清施咒、温汐护心、小蠢货稳能量——四人灵体,围着他一个转。
他像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瓷器,随时会裂,碰一下就碎。
如果他的力量还在就好了。
不然他怎么会连一团外来的残留能量都压不住?
怎么会让她们担心成这个样子?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回不来的就是回不来。
他早就不是那个勇者了,不是什么王,不是什么能护着所有人的存在。他
现在只是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好、连胸口里住着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好事哪能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失去力量,失去心脏——换来转家人世,换来活着,换来重新遇见她们。
这笔账算下来,是他赚了。
人啊果然不能太贪心了。
想到这里江驰眼睛里的光暗了,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灰色。
小蠢货最先察觉到不对。
女孩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驰的脸。
江驰刚刚还好好的,能量稳住了,大家都不紧张了,他怎弄反而不开心了。
江驰在想什么?
是哪里还疼吗?还是……
可是她嘴笨啊,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安静地看着他,小蠢货小手从他衣领上移到他耳边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哄一个不开心的小朋友。
小黑毛脸上还是那副「关我屁事」的拽样。
她低着头,用脚尖漫不经心地踢着草叶,踢一下,停一下,再踢一下。
但她竖着的耳朵暴露了她——那两片薄薄的、尖尖的耳朵朝着江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两只竖起来的天线。
她的目光也频频瞟向江驰,瞟一眼,收回来,踢一下草叶,再瞟一眼。
喂!不是没事了吗!江驰这家伙又在瞎想什么呢?怎么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啊!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又不对劲儿了!
黑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涌到嘴边的「你怎么了」
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才不会问,问了就显得她很在意似的。
她才不在意呢!
可是女孩她踢草叶的力度越来越轻了………
月清倒是最直接。
她本来靠在江驰肩膀上,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立刻抬起头。
她偏过脸,眉头蹙起来,眼睛在江驰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嗯她的小江驰眼睛里的光不对劲儿!
哼哼他不开心了吗?!
月清往前倾了倾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她只是想关心江驰绝对不是想靠近他占便宜。
「江驰,你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她才不管什么旧日能量,不懂什么核心壁,不管那些复杂的、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层面的东西。
她现在只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脸色不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要问,要第一时间问出来,不能等,不能猜,不能让江驰一个人闷着。
所以江驰( ง `ω´ )۶~~~我来关心你了~~~
温汐没有说话。
银发垂在脸侧,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遮住了精灵小姐此刻的神情。
片刻后,精灵小姐的眼眸轻轻一抬,视线落在江驰的侧脸上。
温汐是在场唯一一个一眼看穿江驰怎么回事了。
勇者先生这是在思考自己现在的力量吗?
温汐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有些话比不说的好。
「你是在……在意自己现在的力量,觉得自己不够强,反而让我们担心了,对吗?」
江驰猛地抬起头,看着温汐。
他的嘴眼底的错愕和难堪混在一起,像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所有的狼狈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到了嘴边,全都被温汐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堵了回去。
全场瞬间安静了。
月清愣了一瞬,嘴巴张开又闭上,看着江驰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心疼,同时在心里蛐蛐起了温汐。
可恶的精灵,怎么以为只有你看穿了江驰吗!!!
我也看穿了好不好!!
抢我风头哼!简直是受不了了。
小蠢货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圆圆的眼睛瞪大了许多。
江驰竟然在想这个嘛!
小黑毛踢草叶的动作停了,脚尖悬在草尖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担心力量?!
江驰你脑子秀逗了吧!!
你现在可是拥有旧日的规则了虽然你现在不会用吧。
月清微微一笑。
她可要第一个安慰江驰了。
月清她伸出手,拉住江驰的手臂,江驰感受到力道一愣回头。
看到月清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眼底没有心疼,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小孩子相信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的笃定。
「不管你有没有力量,你都是江驰。」
「我在意的不是你强不强,是你安不安全,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江驰!藏在心底的、复杂的、拧成麻花一样的那些念头,都通通的扔掉吧!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是江驰。
这就够了。
小蠢货她的小手伸出来,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贴在他的心口上,掌心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白光,那光透过衣服,渗进他的皮肤,她嘴笨只好这样安慰咯。
江驰不用难过……有我们在,我们会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女孩心理默默的进行着自己的安慰。
小黑毛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她别过脸,下巴抬得高高的,耳朵尖红红的,别扭的说道。
「少胡思乱想,这点破能量而已,又不是搞不定。真当我们是摆设?」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说完她哼了一声,把脸别得更过去了,只留给江驰一个红色的、炸毛的、耳尖红透的后脑勺。
温汐是最后一个安慰江驰的。
她看着江驰,银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心,,没有担忧,只有安静。
「勇者的意义,从来不是永远最强。」
「是你愿意站在我们身边,是你不曾放弃,力量会失去,但你这个人,不会。」
温汐说完,没有等江驰回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烤架上。
她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一千年、终于说出来的、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烤串。
肉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的白膜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很差劲儿的一串肉,但也好像也不是那么差劲儿吧……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了。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化成水,化成蒸汽,化成他眼眶里一层薄薄的、烫烫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潮气。
江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潮气压了回去。
抬起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温汐在翻烤架上的肉,看不清表情,
小蠢货已经蜷在他颈窝边,他也看不到了。
至于小黑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回了他的脚边,假装在看远处的云,但她的脚尖正对着他的方向。
不过………这位………
跟小狗一样眼睛亮亮的月清就不给予评价了吧。
江驰感觉心底里长出来的、像草芽顶破的生机。
「还真是被你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底下是软的,像被人揉过的面团。
没有人接这句话。
江驰低下头,拿起那串刚烤好的肉,咬了一口。
烫的,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他嚼着,咽了,拿起刷子往烤架上放了几根新的肉串,翻了两下,油脂滴在炭上,火苗窜起来,他熟练地避开。
「行了,想多了。继续吃,再烤下去就要糊了。」
江驰的语气恢复了明朗……
月清递过来一杯水。
江驰摸到,杯子边沿,温的,不烫不凉的。
温汐默默把火调小了一些,夹子翻肉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怕烟呛到他。
小蠢货在他肩头晃着腿,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黑毛蹲回来,双手抱胸,假装在监督烤肉,眼睛却一直瞟向江驰的手。
那只手很稳,翻肉的动作很熟练,火候控制得很好,不像一个刚才还在难受的人。
烟火气重新笼罩过来。
烤肉的滋滋声,炭火的红光,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混在夏天的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刚刚那一小段插曲过去了。
江驰摸了摸心口。
那团能量还蜷在那里,安静的,温顺的。
同同时被小蠢货的白线缠着,温汐的月光裹着,月清的凉意镇着。
他摸着自己心口的手指停了一下,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不是要回到过去,不是要变回千年前那个无所不能的勇者,帝尊。
是要以现在的自己,重新变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保护一些重要的人。
温汐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看到他的手停在心口上,看到他的眼神从低落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像远处山头上刚刚冒出一点尖的太阳一样的光。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她知道了。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会帮他,帮他找回属于他的力量。
不惜牺牲一切代价包括自己像千年江驰帮助她那样子。
烤架上的肉串翻了个面,焦黄色的油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月清拿起一串,吹了吹,递到江驰嘴边。「张嘴。」
江驰看了月清一眼。「我自己会吃。」
月清没有收手,肉串悬在他嘴唇前面一寸的位置,热气从表面升起来,熏着江驰的鼻尖。
月清固执道,「张嘴。」
小江驰刚安慰玩你就不乖呢~~~
江驰没招只好张了嘴,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溢开,在舌尖上炸开一朵奇怪又和谐的味道。
「好吃吗?」月清歪着头。
「好吃。」
月清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低下头,又拿起一串,吹了吹,这次没有递给江驰,递给了温汐。
「你也吃。」
好吧看出来她是真高兴了。
温汐看了月清一眼,看了两秒,接过来,咬了一口。
「嗯。」
就一个字,但月清的耳朵尖红了,不对她在干什么啊!这可是她讨厌的女人啊啊!!喂!!
江驰嚼着肉,看着她们。
小黑毛在他脚边踢了一下草叶,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蠢死了他们。」
这次江驰一下听清了。
emmm.......
炭火还在烧,青烟还在飘,肉香还在风里散着。
好吧不多想了………
夏天的午后很长,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事——装下一场意外,装下一场安抚,装下很多句温柔的话,装下几个人的心事,装下一整个下午的阳光和风。
江驰坐在她们中间,嚼着肉,晒着太阳,吹着风。
他不想动,他想就这么坐着,坐一下午,坐一整天,坐完整个夏天。
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肉。
嚼着嚼着,笑了一下。
没有人问他笑什么,但月清抿起了嘴,笑了因为江驰笑了。
温汐也是同样弯了嘴角,小蠢货小黑毛也亦是如此弯了嘴角。
五个人,五个弧度,五盏在夏天午后各自亮着的、谁也没有说破的、暖洋洋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