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气愤失态
事已至此,江驰看着眼前痴迷病态的女人,脑子里忽然劈过一道光。
他是醒悟了。
他一直以来的应对方式——拒绝、逃避、躲闪、。
「不行」「不要」「你听我解释」——有用吗?
没有。
每一次拒绝都让月清更疯,每一次逃避都让她追得更紧,每一次说「不要」都被她当成「再坚持一下就能到手」。
他一直在用对付正常人的方式对付一个病娇,然后奇怪为什么不管用。
如果迎合呢?
如果他不再拒绝,不再逃避,不再说「不要」,而是反过来——顺着她,应着她,甚至主动一点呢?
病娇要的不是拒绝,病娇要的是占有。
拒绝只会刺激她的占有欲,让她觉得猎物在挣扎,要扑上去按住。
迎合则是另一种逻辑——把猎物主动送进嘴里,她反而会因为吃得太快噎住。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找到答案了,找到了一个也许能行的方法。
他差点忘了,一直以来只想着怎么挡、怎么躲、怎么从月清手里溜走,从来没想过——如果他不溜了呢?
如果他就站在那里,甚至往前走一步呢?
江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月清。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碎玻璃渣一样的东西。
她还在等,等他回答,等他反应。
等他再一次说「你听我解释」,再一次往后退,再一次找借口逃走。
呵呵呵他这次不退反进。
江驰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想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的眼睛只会有你。也只会看你。」
江驰觉得他自己现在的语气真诚得像在念结婚誓词,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他甚至觉得这一出自己演得挺好的,挺痴情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月清要是正常人,大概会被感动哭。
毕竟月清不是正常人。
月清的脑子砰的一下炸了。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猛地推了出去,推到了九天云霄之外,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我的眼睛只会有你,也只会看你。」
江驰说眼里只有她。
他没有跑,没有躲,没有说「你听我解释」。
他说眼里只有她。
月清的眼眶热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的、烫得发晕的热。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往上飘,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树梢,飘过了云层,飘到了一个没有重力、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幸福的地方。
好幸福。
太幸福了。
幸福到要升天了。
她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是软了,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黏在江驰身上,怎么都刮不下来。
月清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嘴唇贴着他的衣领,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又热又急。
她没说话,因为她一张嘴就会哭,一哭就会停不下来,一停不下来就会让他觉得自己很烦。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烦。他刚刚说眼里只有她,她不能让江驰后悔。
江驰坐在那里,肩膀被月清靠着,衣角被她攥着,呼吸被她蹭着。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了。
这办法果然可行。她就这么安静下来了,不闹了,不逼问了,不威胁要把他锁起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江驰觉得自己找到了系统的另一个Bug。
不过就是至于不至于,这么激动啊?
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来?(⩺_⩹)
殊不知,此刻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已经离开的精灵小姐看在了眼里。
温汐站在一条长河之前。
河不是水做的,是星辰做的。
无数颗星星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星光不是亮的,是暗的,暗得像被人蒙了一层纱,每颗星都在纱后面微微地、一明一暗地闪着,像在呼吸。
河面没有波纹,没有流动,但那些星星在缓慢地漂移,一颗从这里消失,从那里出现,像在走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路。
余笙坐在长河中央。
她的身体半透明的,像一块被人打磨过的薄冰,光从她身体里透过去,在边缘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彩。
她的眼睛闭着,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朝下,插在星河里,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渗着光。
温汐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
一面六棱镜从虚空中浮现,悬在她面前,六个切面都亮着,每一个切面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江驰坐在餐桌旁,月清靠在他肩膀上。
六个切面,同一个画面,从六个角度同时播放,像有人在用六台摄像机同时拍一部只有两个人的电影。
温汐看着那面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江驰——他的笑僵了,但他的眼睛还在演,演深情,演温柔,演「我的眼里只有你」。
迎合吗?勇者先生,你也学会拿捏人心了呢。
她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镜面泛起一圈涟漪,画面里的江驰被涟漪扭曲了,像被人揉皱了的纸。
对于这种占有度极强的、脑子不太好使的病娇,你的方法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故意迎合,顺着她,给她想要的答案,让她自己把自己哄好。
可是勇者先生,你完全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里啊。
她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姿态还是那样从容,从容得像一尊雕塑。
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那种被人当耳旁风之后、既不吼也不骂、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才刚走。
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和她眉来眼去。
我的警告呢?我的「负心汉的惩罚」呢?
你是觉得我在开玩笑,还是觉得你应付完月清就不用应付我了?
温汐转过身,背对着六棱镜。她的目光落在长河中央的余笙身上,余笙还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手里握着剑,剑身上的裂纹还在渗光。
温汐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长河的尽头。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更暗的、星星更稀疏的黑。
勇者先生,你以为你找到了办法。你只是在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坑。
月清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满足。
她会要更多,更多,更多。
你今天说「眼里只有她」,明天她就要你「心里只有她」,后天她就要你把「只有她」三个字刻在骨头里。
你给得起吗?
温汐闭上眼睛。
长河里的星光透过她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的、混沌的光。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和河面上那些缓慢漂移的星星一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六棱镜。画面里,江驰还坐在那里,月清还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她肩上怕她得寸进尺,放自己腿上又显得太生硬。
他就那么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算了。你演吧。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她抬起手,指尖在六棱镜上轻轻一点。镜面碎了,不是真的碎,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六个切面同时定格,江驰的脸被固定在六个不同的角度,每一个角度都挂着同一个僵掉的笑。
温汐转过身,沿着长河往前走。
银发在星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裙摆扫过河面,没有水声,只有星星被拨开时发出的、像风铃一样的、细微的叮铃声。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更深的、更暗的、星星更稀疏的黑里。
星辰的时间长河里没有时间。
温汐站在河面上,脚下踩着一颗缓缓漂移的暗星。
星光从她的脚底漫上来,淹过脚踝,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雪。
她的裙摆垂在河面上,没有被浸湿,因为这条河里的不是水,是凝固的时间。
余笙站在她面前。
持剑者小姐的身体半透明的,像一块被人打磨过的薄冰,光从她身体里透过去,在边缘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彩。
余笙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像霜一样的星光。
她的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插在星河里,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渗着光,暗红色的,如同干涸的血。
温汐看了余笙很久,风铃一样的叮铃声响起。
「持剑者小姐。」
余笙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闭着,像两把收拢的、沾了露水的扇子。
温汐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暗星被她踩得往下沉了沉,周围的星星被推开了一点,露出河面下一片更深的、更暗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原本我想让你永远待在这条河里,沉沦下去。」
「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你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疼。比外面好多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领情。」
「唉~~~」
「可是事与愿(我)违啊。」
温汐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线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游到余笙面前,在她身体周围绕了一圈,又游回来,缠在温汐的手指上,像一枚会发光的戒指。
「谁能想到,勇者先生现在竟然需要你的力量。」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的轻描淡写,
「我也不知道勇者先生要干什么。」她顿了顿,「但勇者先生既然想要,我就只能帮他了。」
温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颗暗星。
她盯着那片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在说服自己我有什么办法呢真是的。」
「唉。」
是叹给余笙听的,是叹给自己听的。
叹完了,她觉得自己好受了一点,又觉得自己更难受了。
算计了那么多大部分却是徒劳,很无语啊。
温汐抬起头,看着余笙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安静的,透明的,像一幅被画在冰面上的肖像,美得没有温度。
接着温汐的表情变了,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得很慢,但每扩散一寸,冰面就薄一分。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拧成一个很浅很浅的结。
紧接着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比平时更细的线。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
「都是因为你啊,持剑者小姐。」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离开勇者先生。」
「现在好了,那个蠢女人趁虚而入。」
「我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贴上去。勇者先生被她缠得脱不了身,还要陪笑脸,说好话,演深情。」
她的语速变快了,快到像是在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你知道我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没有等余笙回答。因为她知道余笙不会回答。
余笙在长河里沉睡了太久,苏醒需要时间。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躺在河里动不了的人,把我的位置让给一个脑子不好使的病娇。」
说这些时候精灵小姐好像也忘记了自己就是一个病娇也就比月清好那么一点点而已了。
温汐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那口气呼得很长,她像是要在把刚才涌上来的所有情绪都呼出去。
呼完了,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可惜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从温汐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像认命一样的、又像是不认命但不得不装作认命的、复杂的、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的心口上。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莹白色的光。
那光从她的心口往外渗,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位置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流,流到她的指尖上,凝成一滴液体的、会发光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温汐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从心口取东西,比从任何地方取都疼。
她把那滴光从心口里抽出来,指尖托着它,举到眼前。
那滴光在她指尖上颤着,像一颗被从壳里剥出来的、还没成型的、软软的、透明的蛋。
「这是你的。」温汐看着那滴光,「你斩断因果的心,我把你关进长河的时候,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