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完全体的持剑者小姐
温汐的指尖托着那滴莹白色的因果之心,光在她指缝间流动。
像一颗被捏在手里的、随时会化掉的露珠。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我本来半点都不想还给你。」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面前那个沉睡的、半透明的、浑身裂痕像碎玻璃拼起来的人说。
「留着它,你永远只能困在这条河里,做个没有执念的木偶。」
「多好,不吵不闹,不用我操心,不会突然冒出来打乱我的计划。」
真实的心口那个被她开了口子的位置还在疼。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被人用手指按住了、不轻不重地压着、一压一松、一松一压的钝痛。
她不喜欢这种痛。
但她更不喜欢的是——她明明可以不用承受这种痛,却偏偏选择了承受。
温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因果之心推向余笙的胸口。
光从她的指尖流出去,渗进余笙半透明的身体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慢慢扩散,慢慢晕开。
「要不是为了勇者先生,我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东西还给你。」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耐烦,像在抱怨一个给她添了无数麻烦的、不懂事的、永远在拖后腿的队友。
「真是一个麻烦精呢持剑者小姐。」
收回指尖的时候,她刻意拂了一下余笙周身的星辰之力。
那些缠在余笙身上的、像蛛网一样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线被她一根一根地拨开,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弄疼什么,其实她脸上的表情是嫌弃的,嫌弃到像在清理一堆发霉的旧衣服。
真想一拳把你的身体完全打碎,这样就又少了一个。
「别以为我是帮你。」
温汐收回手,双手环胸,下巴抬着一脸傲娇道,「我只是不想我的事被你这个局外人耽误。听懂了吗?局外人。」
好吧,说实话,她有一点,心疼。
心疼自己算计了这么久的结果,就这么白费了。
而且她还有一点点忌惮呢。
忌惮持剑者小姐你啊苏醒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完整的序列001·持剑者,那个连她都没有见过的、传说中的、站在序列顶端的存在。
醒来之后大概率会失控吧。
所以呢怕你醒来之后抢在我前面去找勇者先生。
也是怕余笙醒来之后变成另一个她控制不住的变量。
但她还是还了。
因为江驰需要。
因为江驰说了需要。
因为江驰从来没有说过「需要」这两个字,他说了,她就给。
不管给的是什么,不管给完之后她自己还剩什么。
只要勇者先生需要。
不过都是因为你害得我这一步输给了那个蠢女人。
她可以输给任何人,但不能输给月清。
那个蠢女人凭什么趁虚而入?
凭什么在她离开的时候贴在江驰身上?
凭什么用那种「他是我的」的眼神看着他?
算了她帮余笙苏醒,是帮江驰,也是帮她自己。
一个完整的持剑者,足够让月清头疼一阵子了。
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因果之心完全融入了余笙的身体。那一瞬间,整条星辰长河都在震颤。
从河底往上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暗星开始飞速流转,像被人用力搅动了的、像旋涡一样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急转。
星星撞在一起,叮铃声从稀稀疏疏变成了密密麻麻。
如同有人把一整筐风铃从高处倒了下来,叮叮当当的,吵得人耳朵疼。
余笙剑身上的裂纹开始愈合。
裂纹的底部先长出新肉,新肉是银白色的,亮得刺眼,把裂纹一点一点地填满,从深处填到表面,从表面填到剑刃。
那些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光被银光吞掉了,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余笙的身体也在变。
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像薄冰一样一碰就碎的样子。
她的皮肤从透明变成青白,从青白变成淡淡的、带着血色的、像被月光泡过的暖白。
她周身的虹彩光晕从淡变浓,从浓变淡,最后收进了她的皮肤里,只在边缘留下一层极细的、像刀锋一样的冷光。
温汐双手环胸,银发被力量波动吹得往后飘。
她的眼睛眯着,看着余笙正在重塑的身体,看着那把正在愈合的剑,看着那些从她心口抽出去的光在余笙体内流转、沉淀、生根。
真正的持剑者,序列001,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完全体。
她游历这么多世界 听过很多关于持剑者的传说。
说她的剑可以斩断因果,说她的可以消融重铸。
温汐以前觉得这些传说夸张了。现在她看着余笙,忽然觉得那些传说可能还说得太保守了。
「真是麻烦。」温汐低声说了一句。
再怎么牛逼,她的语气还是嫌弃的。
一想到持剑者女士原本已经消融了自己的所有记忆,以全身的自我去寻找勇者先生,她就觉得头疼。
消融记忆,意味着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
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只凭一个「去找他」的念头,在茫茫人海里走了那么久。
说实话的确挺厉害的。
可是现在,从时间长河里拿出这个因果之心还给她,从前持剑者小姐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那些消融的记忆会回来,那些被斩断的因果会重新接上,那个把自己变成白纸、只写着一个名字的人,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还是你啊。
温汐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觉得这件事变得更有意思了。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体的持剑者小姐,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没有见过。以前见过的余笙,是没有因果之心的余笙,是残缺的、失忆的、只凭本能行动的余笙。
那样的余笙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不声不响地跟在江驰身后,不争不抢,但谁也别想把她从江驰身边推开。
现在的余笙,有了完整的记忆,有了完整的力量,有了那把愈合了的、剑身没有一丝裂纹的剑。
她会变成什么样?
温汐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勇者先生自己,对于自己这位学生也不了解吧。
毕竟在持剑者小姐成为序列001·剑之前,勇者先生就已经消失了。
他认识的余笙,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叫「老师」的小女孩。
不是那个握着一把破剑、替他挡过无数次攻击的持剑者。
他是不知道完整的余笙是什么样的。温汐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温汐放下环胸的手,垂在身侧。
「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持剑者小姐。」
余笙等江驰,和她在等江驰,本质上是一样的。
方式不同,时间不同,执念的形态不同,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把一个人当成自己活着的理由。
余笙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瞳孔是淡金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金,是那种安静的、像秋天的银杏叶一样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金。
余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完整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全是裂的了、不过她现在很透明。
能看到骨头和血管的样子。
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指尖有细细的纹路,手背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像被纸划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三条线在她掌根的位置交汇,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裂纹全部消失了,银白色的剑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她的脸。
余笙的脸变了,又没变。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好像那看过了太多时间线之后、知道每一件事的结局、但依然选择走下去的笃定。
余笙握紧剑柄。
那把剑在她手里嗡鸣了一声,不是叹息,是回应。
余笙抬起头,看着温汐。
温汐站在她面前,精灵小姐银发被河面上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温汐的表情是那种刻意的、满不在乎的、「你醒了啊。」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里面终究是有丰富隐藏的紧张。
余笙开口她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一把被放在鞘里太久的剑,拔出来的时候,剑刃和鞘口摩擦,都会发出细微的、涩涩的声响。
余笙就是如此。
「是你,把我从长河里放出来。」
温汐轻笑了一声。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是勇者先生需要你的力量,不然你该永远沉在这。」
她的语气带着戏谑,像在逗一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小孩。
余笙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温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面上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怎么你觉得我询问你是在感谢你吗?」
「想多了吧「魔女」。」
「我可记得我是被你催眠了啊。」
「算了我不管你的目的。」余笙抬起头,目光直视温汐,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只有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装得下的平静。
「我只找江驰。」
「只要你没对江驰出手就无所谓了。」
温汐的笑容收了。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愤怒!
是被人戳中了最在意的地方、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压下去的、又酸又胀的闷!!
「提醒你。」
「他现在身边麻烦不少。那个病娇女人,还有一堆未解决的事。你这颗『旧棋子』,别打乱我的计划。」
余笙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不是棋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我是老师的剑。谁也挡不住我找老师。」
温汐看着余笙的眼睛。
怎么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挑衅,没有宣战,看来持剑者小姐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呢。
不过也是,我对勇者先生也是理所当然。
温汐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了,行吧你赢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余笙。
银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背后,发尾扫过河面,拨开几颗星星,星星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不过你赢了又有什么用,现在又离不开这个时间的囚笼。」
余笙她握着剑,转身走向长河的出口。
步伐不快不慢,剑尖垂在身侧,划过河面,在星星之间留下一道细细的、发光的痕迹。
离不开吗?那倒要试试,看看能不能一剑把这里劈开!!
温汐站在原地,没她听着余笙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由自主温汐哼了起来。
劈开吗?emmm.......好像有点难度呢。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在余笙身上留下了印记。
粗鄙的追踪术,是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尘,粘在余笙的衣领上。
像任何人不小心沾在衣服上的、不会多看一眼的、随手就能掸掉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那颗星尘会告诉她余笙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不是不信任,是不放心。
唉~~
等处理完长河后续,她会立刻回去。
带着完整的余笙,帮江驰推进力量收集,顺便——当着勇者先生的面,戳穿他的伪装。
她倒要看看,勇者先生对着月清说「我的眼里只有你」的时候,敢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不过以勇者先生的性格应该会吧,他就是一个老滑头,仗着她们几个都喜欢他。
然后来乱搞。
温汐抬起头。
长河的尽头,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更暗的、星星更稀疏的黑。
余笙的背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那片黑里,连剑尖最后一点银光都被吞掉了。
没事,她离不开这里的。
剑也不行。
温汐转过身,沿着长河往回走。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更深的、更暗的、星星更稀疏的黑里。
长河里没有人了。
只有星星在漂,一颗从左边漂到右边,一颗从右边漂到左边,偶尔有两颗撞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