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病娇的爱
江驰的手指陷在月清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
他的动作很轻。
脸上带着温柔的、深情的、专注的神情。
其实心里在想——温汐千万别回来。
宋时染她俩也是。
月清在他怀里好像沉入梦乡。
看着月清她好像睡得很沉。
江驰把手指抽出来时,她只是皱了皱眉,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又沉下去。
江驰低头看她的脸。眉头皱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褪了,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种被从里面掏空的疲惫。
江驰抬手揉了揉眉心。按得眉心的皮肤泛红。
他祈祷时间快一点。
他演不下去了。
累到连装笑都费力气。
月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的胸口。
手指从膝盖滑下,垂在沙发边缘,微微蜷着。
脸上是个满足的、安心的笑。
江驰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
一只鸟从树冠飞出,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对面屋顶,歪头看了看这边,又飞走。
屋里很静。
只有月清的呼吸声和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江驰闭上眼睛。
不想再看这个太安静、太温馨的画面。
假的。
温柔是假的,深情是假的。
「我的眼里只有你」也是假的。
时间长河里,温汐睁开眼睛。
脚下暗星加速转动。
周围的星星往一个方向汇聚,一圈一圈越转越急。
她指尖凝起莹白色的光,光从手指流出,流进河里,流进星星之间,流进她花了好久才解开的规则缝隙。
快了。
她看向身旁的余笙。
余笙还站在那里,剑插在河里,目光钉在长河出口,周身是压抑的急切。
虎口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快了。」温汐冷声道,「很快就能离开。」
余笙瞬间抬头。
眼底的光锐利、刺眼、灼人。
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握紧剑。
温汐看向另一个方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监控江驰的灵力印记。
画面里,江驰靠在椅背上,月清躺在他腿上,两人都闭着眼。
阳光落下来,温馨得像一幅画。
温汐眼底寒意渐浓。
等我回去。
勇者先生。
尊主小姐我会一点一点和你算清楚。
她闭上眼睛。
长河里星星转得更快,叮铃声密密麻麻。。
快了。她快回去了。
温汐闭着眼,灵力印记传回的画面还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她看见了。
不是给月清看的那个温柔的、深情的笑——是月清闭上眼睛之后,他从脸上卸下来的那个。
疲惫,空洞,被掏空了一样。
江驰靠在椅背上,月清躺在他腿上。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眉心按了又按。
快了。
然后她想起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
进入时间长河之后,她一直在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一层一层地拆。
拆到最里面的时候,她就可能看见了它。
那个系统。
规则外面或规则里面。
她在时间长河里,拆了这么多规则,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不是规则的一部分。
它是嵌进去的。像树干上钉了一颗钉子,树长了千百年,树皮把钉子包住,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剖开,才能看见那截锈迹斑斑的、和木头长在一起的铁。
这个世界是那棵树。
系统是那颗钉子。
温汐睁开眼睛。
她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系统是怎么回事。
它在规则里待了多久。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想。
勇者先生被它选中了。
曾经的一切都一切都与系统有关。
她不认识那个系统。
没见过它。
但她从一开始就不舒服。
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一样,回头看什么却都没有。
但就是知道有什么在那里。
不说话,不露面,不解释。
还有一旁余笙。
余笙盯着长河出口。
虎口的痂裂开,渗出一丝新血,她没管。
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出口上,在出口外面,在那个她拼了命也要回去的人身上。
温汐看了那丝血迹一眼,移开目光,重新闭上。
指尖的光更亮了。
莹白色的光流出去,流得更多、更快、更急。暗星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在拆最后一层。
拆完这一层就能离开。
拆完这一层就能回去。拆完这一层就能看见江驰。
还有那个系统。
她会弄清楚的。
回去之后。
把她的勇者先生从那个太安静、太温馨、太假的画面里拽出来。
灵力印记传回的畫面——中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断了。
画面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在同一刻被齐齐斩断。
画面中断前,最后一帧。
月清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江驰腿上,脸朝着江驰胸口的方向。
女人睁开了眼睛,不是惺忪的,是清醒的、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睡过的那种睁开。
她洋洋得意地笑了一下。
朝着温汐的方向。
不时朝着江驰。不时朝着窗外。是朝着那个只有温汐能看见的灵力印记。朝着温汐。
那个笑容!!
一层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另一层意思是——他是我的。
还有一层,藏在那两层底下,是最深的、最真的欲望!!!
画面黑了。
温汐站在暗星上。
余笙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看见温汐的脸,温汐的表情没了。
冷至少还是一种表情。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拿橡皮把她脸上所有属于人的痕迹全部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
温汐的眼睛。
余笙她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愤怒的眼神,不是仇恨的眼神。
是灰烬。
「温汐。」
温汐没应。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帧画面。
月清的笑。那个朝着她的、得意的、一层一层叠着的笑。
月清没睡。从头到尾都没睡。
她躺在江驰腿上,闭着眼,听着江驰祈祷温汐别回来,听着他在心里喊累,听着他的温柔一点一点褪掉。
她全都知道。
然后她对着温汐的方向笑了。
她在说:我知道他在等你。但你先回不来了。
温汐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颤到肩膀,颤到全身。
也能被这个蠢女人白倒也是新奇了。
「温汐。」余笙又叫了一声。
温汐没听见。
她只看见月清的笑。只想到一件事——月清对江驰出手了。
就在江驰最累的时候。就在他闭上眼睛、祈祷她快点回去的时候。
温汐的牙关咬紧。
「月清。」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声音很轻。「你最好祈祷我回去的时候……」
暗星在解体。碎片掉进时间长河,溅起暗红色的光。
「你最好祈祷他好好的。因为如果他不好——」
她没说完。
温汐转过头看向长河出口。
掌心被指甲刺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拆。」
周围的规则同时炸开。
不是一层一层解,一瞬间全毁。
温汐花了那么久解开的规则,她不要了。她要连着根拔。她要快。要再快一点。
余笙握紧剑。
她明白温汐在干什么——她把整个时间长河的规则全拆了。
——
江驰感觉自己像泡在澡堂里。
眼前只有一层水雾。
白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试着动手指,能动。
动脚趾,也能动。
但所有感觉都变钝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水面看。
水雾后面有一个人。
女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轮廓。
「你是谁?」
声音出不来。
不是嗓子的问题。
是声他音出来就被水雾吞了,像往棉花上打拳。
那个女人在朝他靠近。
很慢,像隔着水在走。
水雾被她推开,又在身后合拢。
江驰想往后退。
身体不听使唤。
像梦魇——意识清醒,身体睡着。想抬手,手抬不起来。
想闭眼,眼皮闭不上。
她越来越近。
江驰闻到一种气息。
温热的,柔软的。他记得这个味道。
月清,水雾猛地散开。
是月清。
头发湿漉漉地散着,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眼睛看着他,里面是烫的。
一种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时的光。身上穿着白色薄裙,被水雾浸湿了,贴在身上。
她在笑。
江驰的心脏猛缩。
危险!
「月清。」他开口。声音终于出来了,但很闷,像隔着水。
「你醒了。」月清说。手指碰到他的脸。顺着眉骨往下摸,摸到颧骨,摸到下颌线,摸到喉结。
「你在等她。」她说。
手指停在喉结上,指腹轻轻按着那个突起。
「她回不来了。时间长河不是她想出就能出的。」
她的拇指在喉结上画了一个圈。
「我给她留了一份礼物,让她在最后一步停下来,看一看我是怎么照顾你的。」
江驰的瞳孔收缩。
月清的笑变深了。
「她会看到的,你和我,在这个地方。」
她俯下身。
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然后她会疯掉。」
江驰拼尽全力动了。
身体动不了,但灵力还能动。
他把所有残存的意识集中在一个点上,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喊了一个名字。
「月清!!」
「你一点都没变。」
「你装睡的时候,我还在想,她会不会变一点。」
江驰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一点都没有。」
月清嘴角弯着。脸上笑容,没变过。
「你觉得我应该变什么?」
「变正常。」江驰说。
月清笑出声了。
很短的一声,像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勇者先生?这个称呼真恶心。」她叫他。手指从他喉结滑上去,停在下巴上。
「你让我哭一场就走?」
江驰没说话。
他的愤怒不是对着月清的。
至少现在不是。
月清没变。她只会把假的变成真的。用她的方式。
他愤怒的是自己。
竟然在病娇面前没有松懈。
「我小瞧你了。」
月清歪了歪头。
「不是小瞧你。」江驰说,「是小瞧了——你们这种人。」
「我们这种人?」
「病娇。」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月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个人穿了很久的隐形衣,突然有人指着她说「我看见你了」。
「什么叫病娇?」月清问。
「你就是。」江驰说,「现在知道了。」
月清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嘴唇上。指腹按在他的下唇上,轻轻压了一下。
「说说看你喜欢吗?」
「病娇是吗?江驰的声音从她指腹下面传出来,「老子一点也不喜欢!!!」
月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因为你们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江驰说。
「我心里想谁不重要。我累不累不重要。我骗不骗你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我在你手里。只要我在你手里,其他的你都可以慢慢来。」
「慢慢改。慢慢磨。」
「磨到我心里那个人变成你,磨到我不累,磨到我不用骗你。」
月清没说话。
她的手指从江驰嘴唇上移开,落回他的喉结上。
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喉咙,感受里面血液的流动。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我就是这种人。」
月清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知道病娇最擅长什么吗?」
「不是等。」月清说,「是找准时机。」
她的手指在他的喉结上收紧了。
月清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搭在太阳穴的位置,像捧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善于找准时机。」
「但你也不要害怕,我找准时机只是爱你啊。」
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上停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准时机吗?」
「因为只有那个时间里,你才是真的。」
「我不要你演出来的温柔。我要你撑不住的样子。那个样子是你自己都没见过的。我替你受着。」
月清低下头。
额头抵在江驰的锁骨上,头发散在他胸口。
「那你只愿意对我装。」
「所以我只好这样做了。」
「不要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共振。「我只是爱你用我的方式,用你多说的病娇的方式。」
月清从他胸口抬起头。
「我的方式是在你喊她之前,让你只看我。」
她「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
江驰替她说了。
「是为了让我跑不掉。」
月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是为了让你跑不掉。」
她把手从他眉心收回来,撑在他身侧,支起上半身。
湿漉漉的头发垂着,水雾在她身后重新聚拢。
「所以不要怕,我只是爱得比较准。准到你觉得疼。」
江驰的意识在那一刻弹了一下。
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在压到极限的那个点上,往回弹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