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荒唐至极
江驰觉得心里烧着一团无名火。不
一种——从他被压抑的、被摆布的、被当成所有物的灵魂深处喷出来的,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人烫伤的怒。
又是这样的借口。
每次都是。
每次都用一句「我爱你」。
一句「我是为你好」,一句「你只能是我的」,就把所有的偏执、控制、无视他的感受,全部包装成爱意。
好像只要贴上「爱」这个标签,再荒唐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好像只要她说「我爱你」,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应该心甘情愿地被锁在她怀里,应该放弃所有的挣扎和反抗,乖乖做她的所有物。
病娇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
她们的逻辑是圆的,起点是她爱他,终点还是她爱他。
但!!!中间不管绕了多少弯、踩碎了多少东西、伤害了多少人,都能用「因为我爱你」一笔带过。
他不能拒绝,因为拒绝就是辜负她的爱。
他不能反抗,因为反抗就是伤害她的心。他不能看别人,因为看别人就是背叛。
他甚至连自己的意识都不能拥有,因为她的爱要填满他所有的缝隙,不允许有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存在!!!
江驰的内心在呐喊。
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真像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每一个字嘶吼出来啊。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还有能不能让我有点体验感?
每次都是这样,迷迷糊糊的,意识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然后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个小娇妻一样窝在别人怀里了。
连「我的眼里只有你」这种恶心到起鸡皮疙瘩的台词,都是从别人嘴里灌进去、从他嘴里倒出来的。
他明明是个堂堂大男儿啊。
这简直是成何体统。
江驰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意志力拧成一根绳,从那团黏糊糊的、压在他意识上的水雾里往上爬。
水雾是月清营造的精神枷锁,他每往上爬一寸,水雾就往他身上裹一层,裹得他手脚发沉,眼皮发重,脑子里嗡嗡响。
江驰他的意识在往上顶,顶破了第一层水雾,顶破了第二层,顶破了第三层。
每一层都像一层薄膜,被顶破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像气泡破裂的啵声,啵,啵,啵,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吸管戳奶茶的封口膜。
终于江驰的眼前开始变得澄明。
他看清了月清的脸——她正看着他。
女人眼底的痴迷像一锅煮沸了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一个泡炸开的时候都溅出一滴滚烫的、甜到发苦的汁水。
他现在就要要把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全部倒出来。
你凭什么控制我,你凭什么用「我爱你」当挡箭牌,你凭什么让我演一个深情的人。
你凭什么让我连自己的意识都守不住。
他的舌头抵着上颚,第一个字已经卡在声带上了,只差最后一下用力,就能把这几个月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全部喷出去。
然后一股奶香的气息涌了过来。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沐浴露那种,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东西。
江驰懵逼了。
这难道是。
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带着体温的、柔软到让人想闭眼的气味。
它有柔软的形状。
雪白的颜色。
那股重量压在他刚顶破水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意识上。
像一大片被太阳晒过的、蓬松的、暖烘烘的棉花,从高处飘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意识上,然后开始往下压。
不疼。
但比疼更可怕。
因为疼会让他清醒,会让他挣扎,会让他的愤怒烧得更旺。
但这种柔软的东西不会。
它只会让他想闭上眼睛,松手,放弃抵抗。
然后他自己整个人沉进那片暖烘烘的、带着奶香的、没有边界也没有棱角的虚无里。
母性的光辉。
江驰的脑子里闪过这五个字,然后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被一股奶香味击溃了。
可恶的有月清竟然用这种东西来堵住他的嘴巴。
不好他的意识又开始往下沉了。
那根他攥了那么久、指甲都抠断了的绳,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滑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连抓一下都来不及。
水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重新裹住他的意识,裹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怕他再跑一次。
江驰的眼前彻底黑了。
他的身体在沙发上软了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的、瞬间塌下去。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散成一团没有焦点的、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混沌。
记录下脑子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声音
「江驰……别挣扎了……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
「你只能爱我……永远只能爱我……谁都抢不走你……」
江驰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最深处,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月清的声音还在往那个黑暗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钻,如同能扎穿所有的黑暗魔音。
「温汐回不来的……你是我一个人的……从头到尾都是……」
月清把江驰抱得更紧了。
他的头靠在她的胸口,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游走,不是抚摸,是在丈量,像是在确认他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在她掌心里,没有少,没有被人碰过,完好无损。
「我好想把你撕碎……融进我的骨血里……这样你就永远跑不掉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兴奋了。
兴奋到牙齿打颤,兴奋到手指痉挛,兴奋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一阵一阵地颤。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装……才不会想着别人……眼里心里才会有我……」
月清低下头,把脸埋进江驰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吸了回去。
她会把他的一切换成她的,把他的生活里所有不属于她的痕迹全部擦掉,一件不留。
看着江驰的脸。
此刻江驰瞳孔散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匀,像一只被麻醉了、还在手术台上、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的小动物。
(爽的没意识了……)
月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她只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些虚假的温柔、刻意的深情、被迫说出来的「我的眼里只有你」,她才不要。
她要的是真实的江驰,是那个会反抗、会愤怒、会挣扎的江驰。
但真实的江驰不会乖乖待在她身边,所以她要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
等他醒过来,她会对他更好,好到他不忍心离开,好到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挣扎过。
时间长河里,温汐面前的六棱镜碎了。
从中间向外炸开、碎片飞溅到各个方向的碎。
六个切面的画面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像死机了的电视屏幕一样的雪花。
温汐盯着那片雪花,盯了三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
就像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所有的情绪都被揉进了纸的纤维里。
表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皱褶还在,每一道皱褶里都藏着一把刀。
其实月清她早就发现了。
她发现了那个灵力印记。
她故意在最后一刻遮住了画面,让温汐什么都看不见。
她就是要让温汐知道——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监视,但我不在乎。
因为江驰在我怀里,而你,在那个破河里,什么都做不了。
愚蠢的精灵。
温汐的全身开始发抖。
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被堵在胸腔里、只能通过身体表面往外泄的抖。
她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来,咬得牙齿发出了细微的、像石头互相摩擦的咯吱声。
她掌心的伤口越裂越大。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河面上,被星星吞掉了。
一颗星星吞了她的血,变成了暗红色,然后两颗,三颗,十几颗,几十颗。
暗红色的星星在河面上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颜色不详的、花瓣上带着血丝的花。
她原以为自己会很理智。
毕竟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勇者先生不是她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
江驰是所有人的江驰,是月清的勇者,是长河的勇者,是世界里无数个人的勇者。
她温汐算什么?
一个被诅咒精灵,一个连眼睛都看不见的魔女,她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资格觉得那是她的东西?
她早就想过了。
她想得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江驰选择了别人,她就安安静静退到一边,体体面面地祝福,像一个真正的、什么都看透了的优雅精灵那样。
她想得很清楚了………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当月清把江驰从她身边拽走。
当她看见那条长河尽头消失的身影、意识到「勇者先生可能回不来了」的那一刻。
她发现自己往往是想错了。
错得离谱。
怎么会有人不贪心呢。
她贪心。她贪心得要命。
曾经她想要勇者先生活着,过去想要勇者先生在她身边,现在想要勇者先生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这位理智智慧的精灵都不敢数,数了她害怕自己会发疯。
所以她一直装作不想要。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装作她的世界里没有江驰这个人也可以。
装作她是精灵她是魔女她不需要任何人的。
装了几百年都没露出破绽。
现在装不下去了。
恨意是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
不是慢慢升的,是一下子窜上来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倒了一桶汽油然后点了火。
月清。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咬碎了,碎成渣,碎成粉,碎成她要用一辈子去磨的东西。
她很久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了。
很久了。
精灵的体面,魔女的克制,什么都看得见的平静。
体面??平静。
如果………她就让月清碎尸万段。
她会一根一根掰断月清的手指,一片一片剥掉月清的皮,一点一点让月清知道什么叫做不该碰的人。
尊主!!!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她压下去。
压到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能疯。
现在疯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用剩下的所有理智去做一件事。
回去。
温汐睁开眼睛,眼里的灰白像被烧穿了,露出底下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瞳孔。
她抬起手,指尖凝起一团白到发蓝的光。
「「魔女」!」余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做什么?」
温汐没有回答。她把那团光猛地按进脚下的暗星。
暗星炸了。
连锁反应从她脚下蔓延,整条长河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炸开,碎片砸碎更多的星星。规则不是被解开,是被撕碎。
冲击波把余笙震退了好几步,她握紧剑柄,剑尖插进河面,划出一道发光的沟壑才勉强稳住。
「你疯了?」余笙的声音被冲击波撕成碎片,「你把整条河的规则炸了——」
「以后关我什么事。」
温汐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链。
长河的尽头炸开一道缺口,参差不齐,碎渣往下掉。
外面是现实世界的黑。
温汐朝缺口冲过去,快到只剩一道白色的残影。她站在缺口边缘,没有回头。
「走。」
余笙拔出剑,河面最后一次震颤,然后彻底死寂。她跑到缺口,和温汐并肩。
「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余笙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温汐没有接话。
「江驰要是死了,」余笙换了个话题,「月清那边我帮你杀。」
温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比光更烫的东西。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
她很久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火,烧掉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我是精灵我是魔女我要体面」。
烧到最后只剩下最原始的东西。
她想让月清死。
不是想,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