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赶来的谷河甜美

第112章 赶来的谷河甜美

江辰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废墟里的任何一丝异动,指尖抠着石台的缝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枪声为什么停了,是清场结束了,还是这场戏,还有下一幕?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就在这时,光来了。

不是天光微亮,不是烛火的暖黄,也不是神社灯笼的柔和光晕,而是几道惨白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强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唰地一下射下来,像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狠狠撕开了尚未散尽的硝烟,将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光线下,没有半分遮掩。

光线太烈,刺得江辰猛地闭上眼,眼前炸开一片血红的光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强忍着眼睛的酸涩,眯着眼,慢慢抬起头,朝着光的方向看去,那一刻,他的心脏,狠狠沉了下去。

幻象的最后一层薄纱,被这粗暴的强光,彻底扯得粉碎。

哪里有什么神社,哪里有什么鸟居、石灯笼、手水舍,那些肃穆又神秘的景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封闭空间,冰冷的水泥地面,林立的金属框架,还有一台台体积庞大的机器,那是制造3D实体效果的大型设备,正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是有些被子弹打坏了,冒着淡淡的黑烟。

江辰撑着冰凉的水泥地,慢慢站起来,腿脚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趴伏,麻得厉害,发软的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扶了把身边的「石台」,才勉强站稳。

这哪里是什么石台,不过是用高密度复合材料塑成的模型,边缘还露着裸露的快速接口,还有几根耷拉下来的数据线,晃悠悠的,沾着灰尘和子弹的碎屑。

他环顾四周,视线所及,全是冰冷的工业造物。纵横交错的粗野钢铁桁架,缠在上面的一捆捆碗口粗的黑色线管,伸缩臂歪斜瘫软的实体布景模块,那些看似逼真的「古木」和「岩壁」,背面全是光滑的合金板和整齐的铆钉。

头顶的钢缆上,挂着歪扭的球形音响阵列,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滑轨像怪物的骨骼,散落着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仿古建材碎片、断裂的线缆、还在微微冒烟的电子元件残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化工材料的焦糊味,还有一股新鲜的、甜腥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酸。

这就是所谓的「神社」,不过是一个用3D实体技术、光影和道具打造的沉浸式舞台,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笼子。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逼真场景,都是演给他一个人看的戏。

江辰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扶着布景模型,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水泥地冰凉坚硬,踩着散落的碎石和线缆,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朝着灯光最烈的地方走去,那里,是这场戏的核心,也是死亡的中心。

几步之外,横着山崎惠子的尸体。她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大滩暗红粘稠的血,还在极其缓慢地向四周蜿蜒,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穿之前的精致和服,而是穿着方便活动的深色便装,身上沾着灰尘和血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至死都没有松开。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怒和不甘,额角有一个清晰的弹孔,血从弹孔里流出来,沾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又可怖。

这个曾在庭院里被他用信息差逼得失态,却又暗藏锋刃,处处算计他的女人,终究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退出了这场精心编排的戏。

不远处,山崎英子的尸体倒在几台倾覆的大型投影仪旁边,姿势扭曲,身上中了数弹,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早已没了气息。

她的眼睛闭着,可嘴角却还抿着,像是还在坚持着什么,只是那点坚持,终究在子弹的冲击下,碎得一干二净。

江辰站在那里,看着这两具不久前还在他面前演戏,还在算计他的躯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涩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红。

骨头缝里的凉意,一丝丝往四肢窜,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比夜风还要凉。

他看穿了这骗局,他好像赢了,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无尽的疲惫,还有一种踩在虚无边缘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随时都会崩塌。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一片。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嚓嚓声,从空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疾不徐,慢慢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江辰显得特别紧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拉满的弓弦,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尚未被强光驱散的昏暗,瞳孔收缩,里面满是警惕和戒备。

是清场的人?还是这场戏,根本就没有结束,还有更精彩的下一幕?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放着梅川酷子塞给他的那把枪,可此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凉,那把枪,早在上栅栏门时,被他慌里慌张地蹭丢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此刻手无寸铁,暴露在这巨大的封闭空间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嚓嚓,嚓嚓。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道人影,从歪斜的钢架和堆积的破损设备后面,谨慎地转了出来,踏入了刺眼的强光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谷河甜美。

江辰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谷河甜美,没有穿往常那身干练精致的裙装,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便服,布料上沾着灰尘和淡淡的血渍,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的手里平端着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指节死死扣着扳机,始终没有松开,枪口随着她的目光,微微移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日里的温柔和干练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绷紧的、属于战士的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眼神都冷得像冰,扫过周围的废墟和尸体时,没有半分波动。

跟在谷河甜美身后半步的,是千叶莲。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圆滚滚的,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她一只手死死护在小腹前,手指攥着衣服,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谷河甜美的衣角,指腹掐进了布料里,留下深深的指印。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紧紧抿着,干裂起皮,额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全靠谷河甜美轻轻带着,才勉强跟上。

搀扶着千叶莲的,还有星夜空,这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温文尔雅,此刻也是一身狼狈。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着灰尘和细小的设备碎屑,他却没空扶一下,任由眼镜挂在那里。

她的手里居然也提着一把手枪,只是握枪的姿势生疏又僵硬,胳膊微微发颤,显然是很少碰枪,可他的眼神,却异常警惕,扫过四周的废墟,落在山崎姐妹的尸体上时,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悸,却很快被压了下去,继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三个人,以谷河甜美为锋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戒备森严的三角阵型,缓缓走到离江辰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谷河甜美的目光,快速掠过江辰的全身,重点在他的手和腰间停留了一瞬,确认他的手上没有武器,腰间也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没有立即的威胁,才缓缓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藏不住的关切,有一丝审视,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以及一丝江辰看不懂的、如释重负的松弛,那丝松弛很淡,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千叶莲也看到了江辰,苍白的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动了动,可脸上的肌肉太紧绷了,笑没笑出来,反倒显得有些扭曲。

她看着江辰,眼底满是担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周围的死寂和冰冷压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星夜空则是对着江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目光随即又飘向了四周的阴影里,继续履行着警戒的职责,手指死死攥着枪柄,指节泛白,连指背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巨大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设备冷却时发出的低低嗡鸣,液体滴落的滴答声,还有他们几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江辰看着他们,看着谷河甜美手里的冲锋枪,看着千叶莲护着小腹的慌张,看着星夜空生疏却警惕的模样,看着他们满身的狼狈和真实得无可挑剔的神态,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喉咙里翻涌,撞来撞去——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刚才的枪战,是不是和他们有关?谁安排了这一切?山崎姐妹,又是被谁杀的?

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让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巨大的信息冲击,再加上刚刚经历的生死枪战和幻象崩塌,让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卡顿,连呼吸都变得不规律起来。

他盯着谷河甜美,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太清楚这场戏的逼真了,连人形支架都能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眼前的这一切,会不会也是这场骗局的一部分?

谷河甜美,千叶莲,星夜空,会不会也是别人安排的演员,只是换了一出戏,继续演给他看?

良久,江辰才缓过神来,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在这死寂的空间里,飘了开来。

「你怎么来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河甜美,目光像要穿透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底,找出哪怕一丝表演的痕迹,一丝属于这个虚假舞台的冰冷。

他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生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这个庞大骗局,为他这个「顽固的观众」,准备的另一出更精巧、更逼真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