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读心术中有一种高阶运用,叫做「心声感念」。
不是强行读取某一个人的思想,而是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心声,同时传入范围内所有人的心底。那些心声不会以「声音」的形式被听到,而是像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一样,自然而然,毫无痕迹。
这种术法,前世我修炼了数百年才勉强掌握。今生借助元婴中期的修为和前世的经验,虽然不能做到收放自如,但勉强能用。
我没有急着动手。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是有人偷懒,而是路越来越难走了。荒原的地面从平坦变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缝和碎石,有些裂缝深不见底,冒着热气。辎重车辆的轮子卡进裂缝里,好几个士兵才推出来。
疲惫开始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压抑的情绪,像暗红色的天空一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开始释放心声。
不是一下子铺开,而是一点一点,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个人的心底。
第一波心声,是最简单的——描述疲惫。
「好累……走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歇……」
「腿都快断了……还要走多久……」
「连口水都没得喝……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些念头,不是从我这里「说」出去的,而是像在每个人心底自然冒出来的。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揉了揉腿,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人觉得这些念头奇怪,因为他们确实累了,确实渴了,确实想歇一歇。
小七走在我身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我低头看她,笑了笑,继续释放心声。
第二波心声,开始引导情绪。
「我的孩子才三个月大……我要是死在外面,谁来照顾他……」
「阿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上次走的时候她还在咳嗽……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隔壁的岩叔,上个月被征走的,前天就死了。尸体都没运回来,就丢在荒原上喂妖兽了……」
这些念头,比第一波更具体,更有画面感。有人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他们来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有人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有人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队伍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这次去黑石城,能活着回来吗?」
「活着?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我听说黑石城那边,古家派了重兵把守。城墙高十丈,上面还有魔晶炮。咱们这些人,就是去送死的。」
「闭嘴!被听见了,你不想活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不是事实?」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暗红色的荒原上刮起的风,从队伍的一头传到另一头。那些老兵听见了,有人回头瞪了一眼,有人扬起鞭子想抽人,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因为说这些话的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血屠骑在妖兽上,走在最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又或者,他注意到了,但懒得管。在他眼里,这些新兵就是炮灰,炮灰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能走,还能打,还能在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第三波心声,开始质疑。
「这场仗,到底是为谁打的?夜皇要打古家,关我们什么事?」
「古家统领天魔一族三千年,好好的,为什么要打?」
「我听说是夜皇想当魔皇,才要打古家。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的棋子。」
「棋子?连棋子都不如。棋子下完了还能收回去,我们这些人,死了就死了,谁会在乎?」
窃窃私语变成了低声议论。有人开始交换眼神,那种眼神里,有迷茫,有愤怒,还有一丝——危险的光芒。老兵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加快了脚步,想走到队伍前面去报告血屠,但被人群挤得走不动。有人扬起鞭子想抽人,鞭子落下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你干什么?」老兵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抓住他鞭子的新兵。
新兵是个年轻人,额头的犄角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抓着鞭子,手在发抖,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只是想活着回去。」他说,「我阿妈还在家等我。」
老兵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有家,也有阿妈。他松开鞭子,转身走了。
第四波心声,开始煽情。
「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孩子还那么小,没有爹娘,谁来养?」
「阿妈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们死了,谁给她送终?」
「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人吗?不,是为了成全夜家的野心!」
「夜家想称霸整个魔族,想当魔皇。可那是夜家的野心,不是你们的!你们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野心去死?」
队伍里,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用手捂着嘴的哭泣。暗灰色的脸上,泪水顺着粗糙的皮肤滑落,滴在暗红色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有人停下了脚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队伍开始混乱,前面的人停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走,挤在一起,推推搡搡。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前面的人停了!」
「让开!让开!」
血屠终于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他骑在妖兽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队伍上空炸响。
一个老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统领,新兵们……走不动了。」
「走不动?」血屠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走不动就拖。拖不动就扔。扔不了就杀。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老兵的脸色一白,低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我的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零散的、试探性的念头,而是一句完整的、掷地有声的话。那句话在每个人心底同时炸响,如同惊雷,如同战鼓,如同三千年来所有被压迫、被奴役、被当做炮灰的魔族心底最深处的呐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