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先进的封建主义社会

穿过那座巍峨得有些过分、城墙砖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的巨大城门，一股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差点把林凡给冲个跟头。

映入眼帘的，是宽阔得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

路面不是那种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全是泥浆的土路，也不是那种稍微好点但也硌脚的碎石路。 而是——青石板。

清一色、打磨得光可鉴人、甚至隐隐透着水光的大块青石板，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条街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飞檐翘角，旌旗招展。 卖胭脂水粉的，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卖绫罗绸缎的，门口挂着的样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就连路边卖馄饨的小摊，用的碗居然都是青花瓷的，摊主穿的居然是棉布甚至混着丝绸的衣裳，脸上没有半点菜色，反而红光满面，正在热情地吆喝。

「哇——！！」

跟在身后的王浩，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哈喇子「飞流直下三千尺」：

「世……世子！您快看！」 「那边的包子铺，那个肉馅……好大一坨肉啊！」 「还有那边的小娘子，穿得真好看！头上的那个簪子是金的吧？是金的吧？」 「这就是江南吗？这就是金陵吗？这就是天堂吗？！」

相比于王浩那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兴奋，林凡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抽搐了起来。

他手里还要死不死地攥着那把从伯爵府抢来的、被他视为「废纸」的银票。 他看着眼前这幅比《清明上河图》还要精致、还要干净、还要不真实的盛世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荒谬感。

「这不对啊……」

林凡眉头紧锁，眼神忧郁得像是个刚失恋的诗人。

他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那条干净得过分的街道，对王浩说道：

「胖子，你掐我一下。」

「啊？世子，这不好吧……」

「少废话，掐！」

王浩只好轻轻掐了一下林凡的胳膊。

「有痛感，不是做梦。」

林凡深吸一口气，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青石板路面上狠狠地抹了一把。

指尖上，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浮灰。 没有黑色的污垢。 没有黏糊糊的不明液体。 最关键的是——没有马粪味！

「这怎么可能？！」

林凡猛地站起身，处于崩溃的边缘：

「这特么可是封建社会！是农业文明！是低生产力时代！」

「这么大一座城市，几十万人口，没有下水道系统，没有环卫工人，怎么可能保持这种卫生水平？」

「就算是21世纪的新德里，那也是神牛与垃圾齐飞！」

「就算是号称发达国家的西雅图，那也是流浪汉与针管一色！」

「这金陵城……怎么比现代文明还要干净？！」

林凡不知道的是。 他此刻身处的，是一个由「女频古言作者」构建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里： 男主角必须是洁癖的，女主角必须是香香的，街道必须是唯美的，穷人必须是「虽然衣服破旧但洗得发白且眼神清澈」的。 至于屎尿屁？至于肮脏的贫民窟？ 对不起，作者老爷心善看不得，那些那不符合审美的，被作者一键删除了。

但林凡不懂这些。 他的「被迫害妄想症」和「硬核历史观」，让他对眼前的美好产生了极大的恐慌。

「太可怕了……」

林凡看着周围那些笑脸盈盈、生活富足的百姓，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来到江南 -＞ 发现这里虽然富庶但贫富差距极大 -＞ 找到一群被地主剥削得活不下去的流民 -＞ 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建立根据地 -＞ 开启工业革命 -＞ 平推天下。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造反闭环。

可是现在？

「大家都过得这么好，谁还跟我去造反？」

「难道我要去跟他们说：『乡亲们，虽然你们有肉吃有酒喝，但你们没有选举权，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大炼钢铁』？」

「那我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直接扭送官府。」

林凡捂着胸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反贼式忧郁」。

这就像是一个满级屠龙勇士，提着大刀冲进了新手村，结果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恶龙，连只咬人的兔子都没有，大家都在快乐地种胡萝卜。

「世……世子，您没事吧？」

王浩看着自家世子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咱们……不造反了？」

林凡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沓银票。

「造。」

「怎么不造。」

「来都来了。」

林凡强行给自己打气：

「这肯定都是表象！是泡沫经济！等到金融危机爆发，他们就会知道钢铁的可贵！」

「但在那之前……」

林凡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巨响。

他看了一眼旁边酒楼飘出的炊烟，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最高、最豪华、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甚至还能听到丝竹之声的宏伟楼阁。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林凡大手一挥，颇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颓废感：

「既然这个世界不让我搞阶级斗争，那我就先去腐蚀一下我的灵魂！」

「走！去那儿！」

王浩顺着手指看去，眼睛瞬间亮了：

「醉仙阁？！世子，那是青楼啊！还是金陵最大的青楼！」

「青楼怎么了？」

林凡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世子的纨绔气场：

「那是考察江南风土人情的核心场所！那是信息交换的中心！」

「而且……」

林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还要去验证一下，这个世界除了卫生条件不科学，在文化娱乐方面，是不是也那么俗套。」

……

这「醉仙阁」不愧是江南销金窟，一进门，便是一股淡雅高级的兰花熏香扑鼻而来，而不是劣质的脂粉味。

内部装修并非林凡想象中的俗艳，而是极尽风雅。 红木雕花的桌椅，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大厅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莲花池，几名身穿轻纱的舞姬正在池中翩翩起舞，宛如凌波仙子。

「哟，二位客官，里面请~」

一个穿着得体、甚至有点像现代大堂经理的龟公迎了上来。

他并没有因为林凡二人稍微有点破的衣着而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鄙夷，反而笑容真诚，让人如沐春风。

两人被引到了二楼视野开阔的雅座。

林凡也不客气，把那把卷刃的大刀往桌子上一拍，「当」的一声，震得茶杯乱跳。

「小二！」

林凡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把你们这儿最贵的酒菜，都给老子上上来！」

「什么澳洲……哦不，什么深海大龙虾，什么八二年的……女儿红，统统上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林凡叫住了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我是来找茬」的期待：

「我问你。」

「你们这儿的头牌姑娘，是不是都在楼上躲着呢？」

小二一愣，随即笑道： 「客官说笑了，几位行首确实在楼上休息。」

「那行。」林凡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是不是要想见她们，得先过几关？」 「比如……出个上联让我们对？」 「或者……写个以『梅兰竹菊』为题的诗词，谁写得好谁就能当入幕之宾？」

林凡已经做好了准备。 按照他看过的网文套路，这种青楼头牌通常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高冷才女。 这时候，就需要主角利用「九年义务教育」的底蕴，背一首《水调歌头》或者《静夜思》，震惊四座，让头牌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

虽然林凡是个理科生，但「床前明月光」他还是记得的。

然而。

小二听完林凡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客官……您这是听谁说的？」

「咱们醉仙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行首姑娘们的出场费虽然贵了点，但只要您出得起钱，那就是咱们的贵客，哪有还要考状元的道理？」

小二顿了顿，用一种看「乡下人」的眼神解释道：

「至于您说的什么『对对联』、『写诗』……」 「那一般都是那些身世凄惨、家破人亡、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来卖艺搞的噱头，为了博取文人的同情心。」

「咱们这儿的姑娘，那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持证上岗，心理健康，家庭幸福（相对而言）。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多累啊。」

林凡：「……」

林凡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文抄公」剧本被人撕了。

（「只要钱？不用背诗？不用搞什么才子佳人的调调？」）

林凡愣了三秒，然后……

「哈哈哈哈！」

他猛地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得极其嚣张：

「好！好一个明码标价！」 「好一个专业培训！」

「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充满了资本主义铜臭味的纯粹！」

「老子最烦背诗了！」

林凡从怀里掏出那一大叠银票，往桌子上一砸：

「钱！老子有的是！」

「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看的、腿最长的、业务能力最强的，都给老子叫出来！」

「少爷我要……海选！」

……

一炷香后。

一排（大约十个）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女，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林凡的桌前。

她们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团扇，有的含羞带怯，有的落落大方。

如果是王浩，这会儿估计已经流鼻血晕过去了。

但林凡是谁？ 他是经过现代互联网洗礼、阅片无数、审美已经被二次元和各种美颜滤镜拉高了阈值的男人。

他眯着眼睛，像个挑剔的hr面试官一样，从左扫到右。

「这个，太瘦了，一看就没力气，能不能扛煤气罐？哦不，能不能扛铁矿石？Pass。」

「这个，妆太浓了，这胭脂是刷墙呢？Pass。」

「这个……眼神太精明，一看就是想骗我买酒的，Pass。」

「这个……虽然长得不错，但怎么走路有点顺拐？Pass。」

林凡指指点点，挑三拣四。

「怎么？客官都不满意？」

旁边的老鸨嘴角抽搐着问道。

林凡摇了摇头，大手一挥，喊出了那句在KTV里流传千古的名言：

「换一批！！」

如此折腾了三轮。

「行吧，就这俩了。」

「一个负责倒酒，一个负责……嗯，跟我讨论一下这个世界的经济形势。我要这两个，其他的胖子你自己随便挑。」

林凡指了指旁边的小二：

「算账。」

小二赶紧跑过来，擦了擦汗： 「客官，加上刚才的酒席，还有这几轮的『选秀费』，以及这两位姑娘的出场费……」 「承惠，一共是纹银三百两。」

「三百两？」

林凡眉毛都没动一下。 反正不是他的钱。

他从怀里抽出那张面额一千两的大通钱庄银票，两根手指夹着，在小二面前晃了晃。

「给。」

「一千两。」

「找钱。」

林凡的肌肉已经紧绷起来了。 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身边的桌子腿。 他依然不相信这个世界的金融体系能支撑这么大面额的流通。只要小二敢说「找不开」或者「这是假的」，他立刻就掀桌子，以此为借口把这青楼给砸了，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

然而。

小二看到那张银票，眼睛一亮，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防伪水印，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哎哟，客官您这是大票！大通钱庄的『千金票』！」 「这可是硬通货，全江南都认！」

「您稍等，小的这就去柜台给您兑成小额的银票和碎银子！」

林凡握着桌腿的手僵住了。

（「居然……真的能用？」）

（「一千两啊！相当于几十万人民币啊！随便一个小二都敢接？」）

（「而且都不用实名认证？都不用查验身份？」）

（「这大通钱庄到底是什么神仙机构？反洗钱系统是摆设吗？」）

林凡心中那个吐槽的欲望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这么大面额居然不记名……这简直是贪官污吏洗钱的天堂啊！」

「要是哪天我掌握了印刷术，印他个几亿张，这大周的经济不就崩了？」

就在林凡暗暗吐槽，准备开始他的「小姐姐经济学研讨会」时。

「且慢。」

一个温润如玉、带着几分儒雅气息的中年男子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小二刚要走，被这声音叫住，连忙回头，看到来人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无比，甚至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大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凡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丝绸长衫、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精明商人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此人正是这醉仙阁的大掌柜，也是白慕云在金陵城的「白手套」之一。

大掌柜挥退了小二，走到林凡桌前，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过分：

「这位，想必就是从北方来的……林公子吧？」

林凡眼神瞬间一凝。

（「认出来了？」）

（「我这刚到金陵，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认出来了？」）

（「这金陵城里是有天眼系统吗？」）

林凡不动声色地松开桌腿，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混不吝模样：

「怎么？本公子长得太帅，连掌柜的都动心了？」

「还是说……你们这儿也要查户口？」

大掌柜微微一笑，丝毫没有被林凡的无礼冒犯到。

「林公子说笑了。」

「老朽前来，只有一件事。」

大掌柜指了指桌上的酒菜，又指了指那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

「这顿饭，还有这几位姑娘的花销……免单。」

「不用公子付一分钱。」

「哦？」林凡眉毛一挑，把那一千两银票抽了回来，塞进怀里，「这么好？你们这是搞周年庆活动？」

「非也。」

大掌柜摇了摇头，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深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神秘和敬畏：

「是有人……想请公子一叙。」

「这顿饭，算是那位贵人的见面礼。」

林凡眯起眼睛：

「贵人？谁啊？」 「男的女的？要是男的我就不去了，我只跟女的聊人生。」

大掌柜并没有回答「男的女的」，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也就是醉仙阁最顶层、平时不对外开放的那间「云顶雅苑」。

然后，他凑到林凡耳边，吐出了几个字：

「是江南……白先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