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女帝的疑心

听到这句话，叶九凰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下了一些。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好……好孩子。」叶九凰欣慰又心酸地笑了笑。

沉默片刻后，叶九凰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不过，如今的叶玄……倒让我感觉有些陌生了。」

白千秋一愣：「陌生？」

「嗯。」

叶九凰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秘境结界内，那个捏着她下巴、眼神冰冷、逼她囚禁徒弟的男人。

那个曾经会温柔微笑、只会默默付出的少年，已经死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冷酷的野心家。」

叶九凰低声喃喃道：「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利用我，利用你，利用所有人的感情。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个表情都像是面具。」

「那种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白千秋闻言，沉默了。

她想起了叶玄在面对魔潮时的狂笑，想起了他让自己先走的决绝，也想起了最后分别时，他虽然笑着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好像是的……」白千秋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这也不能怪他。」

她抬起头，看向洞外的风雪，声音轻柔却坚定：

「如果我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切，被最爱的人背叛，被像垃圾一样抛弃，一次又一次……」

「我有何脸面怪他变得冷酷？」

「是他以前太苦了，所以现在才要把心包裹起来。」

叶九凰身躯一震。

她看着白千秋，突然发现这个徒弟在某些方面，看得比自己还要透彻。

「是啊……」

叶九凰自嘲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苦涩：

「如若我有了这么多的恐怖经历，经历了万世轮回的折磨。」

「我恐怕早就疯了，早就成了一个屠戮苍生的大魔头。」

「他还能保持理智，还能在关键时刻护着你……已经是他最后的温柔了。」

两代剑修，两个深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这冰冷的忘尘洞中，达成了一种诡异而悲伤的共鸣。

安顿好白千秋后，叶九凰退出了忘尘洞。

轰隆！

千万斤断龙石落下，将洞口彻底封死。

但这仅仅是开始。

叶九凰站在洞外，神色变得近乎疯魔。她双手疯狂结印，体内大乘期的灵力如同泄洪般涌出。

「九天十地困龙阵，起！」

「太乙分光封魔界，落！」

「绝天锁地无极印，镇！」

一道道足以困杀大乘期强者的禁制，一层叠一层地笼罩在忘尘洞外。

金色的符文漫天飞舞，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桶。

「不够……还不够……」

叶九凰披头散发，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叶玄的威胁：「如果她跑了，我就死给你看」。

「传我法旨！」

叶九凰一声厉喝，声音传遍整个剑神宫。

「着令！剑神宫十八位太上长老，即刻出关！」

「全部给我守在忘尘洞外！分三班轮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若有一只公蚊子飞进去，本座拿你们试剑！」

整个剑神宫瞬间鸡飞狗跳。

那些闭关数百年的老怪物们一脸懵逼地被炸出来，还得苦哈哈地跑来给一个小徒弟当保安。

做完这一切，叶九凰看着密不透风的防御，心中依然充满了不安。

她太了解叶玄了。

这是他给她的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赎罪的稻草。她输不起。

「不行，我不放心这群老家伙。」

叶九凰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她走到忘尘洞前十丈处，一块青石之上。

一撩白衣，盘膝而坐。

长剑横于膝头。

她竟然要亲自镇守！

堂堂剑神宫宫主，天下第一剑修，竟然要在这里给徒弟当看门人，直到徒弟修成大乘期？

风雪渐渐大了。

雪花落在叶九凰的发梢、肩头，很快将她染成了一个雪人。

但她纹丝不动，宛如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塑。

她的神识，时刻锁定着洞内的白千秋，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而她的思绪，却在这漫长的死寂中，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说起来，世人只知剑天子风华绝代，却不知她这具身体，不过是一具行走世间的化身。

她的本体，已经在剑神宫地底的死关中，枯坐了八千年。

八千年啊……

那是何等漫长的岁月。

为了扭转阴阳，她画地为牢，断绝红尘。

这八千年来，她只有化身在外行走，偶尔收个徒弟，偶尔斩个妖魔。

而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寻找。

寻找那个人的转世。

她曾化作路边的乞丐，看着转世的叶玄被妻子挖心头血。

她曾化作修士，看着叶玄使用倾城之恋，死在夜倾城怀中。

她也曾化作一缕清风，看着转世成玄妃的叶玄，死在了女帝怀中。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想冲出去，杀光那些负心女，带走他，把他藏起来。

可是她不能。

因果纠缠，若是她强行干预，只会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她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在轮回中一次次爱上别人，一次次付出真心，又一次次被践踏得粉碎。

「叶玄……」

风雪中，盘坐在地上的叶九凰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中，不再有剑天子的威严，只有无尽的沧桑与泪光。

「这一世，你不想再输了。」

「我也一样。」

「你放心，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哪怕是把这剑神宫变成一座死狱……」

「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哪怕那个人，是我最疼爱的徒弟。」

风雪更大了。

将这座孤寂的山峰，彻底掩埋。

帝皇舟划破厚重的云海，如同一头披坚执锐的巨大远古巨兽，在九天之上呼啸的罡风中平稳穿行，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压，径直驶向大夏皇朝的帝都。

舟内最深处、最奢华的厢房中，温暖如春。

叶玄舒展着四肢，惬意地躺在铺着万年雪蚕丝的宽大软榻上。

他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指尖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膝盖，嘴里甚至轻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的心情很好。

不，准确地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呼……活下来了。』

『甚至可以说，是完美通关。』

叶玄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白千秋那个随时可能引爆修罗场、让他万劫不复的女人，已经被叶九凰亲手带回了剑神宫。

而且，按照叶九凰因为执念而彻底扭曲偏执的性格，为了兑现那个虚无缥缈的大婚承诺，她绝对会把白千秋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紧。

只要白千秋不出关，他在大夏女帝和天魔宗主之间左右逢源、刀尖舔血的安稳日子，就能继续完美地维持下去。

这就是刀尖跳舞的平衡艺术啊！

当然，叶玄现在敢这么毫无顾忌、嚣张地哼着曲儿，最大的底气并不仅仅来源于此，而是来自于他现在身上非常、非常的「干净」。

在离开秘境前的最后一刻，他刻意放低姿态，拉着叶九凰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甚至不惜牺牲色相，主动上前亲了她一下。

借着那个吻，他让叶九凰利用大乘期巅峰、甚至已经触摸到一丝仙道法则的无上手段，将他身上关于白千秋的一切因果线、气息，甚至是刚才拥抱接触时残留下来的处子幽香，统统斩断、净化得一干二净。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张刚被水洗过的白纸。

哪怕是女帝和魔尊这两位半只脚踏入真仙境界的顶级大能，也绝不可能从因果层面上抓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把柄。

然而。

自作聪明的叶玄却忽略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超越了法则与因果，永远也斩不断的。

比如女人的直觉。

帝皇舟的顶层甲板，寒风刺骨。

两道绝世倾城、却又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并肩而立。

她们没有撑起护体灵光，任由足以撕裂元婴期修士的九天罡风疯狂吹拂着她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左侧的女子，身着一袭绣着九爪金龙的赤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帝冕。

正是大夏女帝，武凌霄。

她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满是不怒自威的冷厉，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呈淡金色的皇道龙气，一言一行皆可断定九州千万人的生死。

右侧的女子，则是一袭紫衣轻纱，身段妖娆绝世，眉心点着一抹似血般妖艳的朱砂。

她正是统御万千魔修的魔尊，紫瑶。

这一正一邪，本该是势不两立、见面就要分出生死的两个宿敌，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男人，难得地没有拔刀相向。

她们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不约而同地穿透了层层布满阵法的甲板，精准地落在了下方正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的男人身上。

「你不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吗？」

武凌霄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紫瑶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上，白皙的玉指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娇艳欲滴的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是有点奇怪。以前这冤家从秘境出来，不是哭着喊着说吓死了，就是在说什么大发神威。今天倒好……」

她狭长的美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他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可以说，很愉悦。」

「愉悦……」

武凌霄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足以看穿人心的凤眸中，骤然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寒芒。

她刚才在拥抱叶玄的瞬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动用了大夏皇族的无上秘术「天子望气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叶玄扫视了整整三遍。

没有受伤。

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其他女人的气息，或者残留的因果线。

他干净得就像只是去后花园郊游了一圈。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正是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毫无破绽，才让生性多疑的武凌霄感到一种莫名的、如芒在背的违和感。

「紫瑶。」

武凌霄突然转过头，金色的眼眸盯着身旁的魔尊，冷冷开口：「你在秘境外，一直盯着他吗？」

「怎么可能？」

紫瑶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神色间却透出几分罕见的烦躁，指甲再次在栏杆上划出一道白痕：「秘境毕竟不是寻常地方，我只能察觉到他还活着，至于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武凌霄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么他在高兴什么？」

紫瑶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诡异，白皙的指尖上，「噗」的一声，有一缕紫色的幽冥魔火在跳动，散发着焚毁一切的温度:「男人这种生物，无缘无故的高兴，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她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发财了。」

紧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变得森寒刺骨：

「第二，偷腥了。」

「他身上没有宝物波动，储物戒我也查过了，还是那些东西。」武凌霄冷冷地排除了第一种可能，语气笃定。

那么，答案呼之欲出，就只剩下第二种了。

可是，证据呢？

她们翻遍了所有的细节，没有气息，没有因果，连一丝陌生的脂粉味道都没有。

「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紫瑶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单纯的高兴？」

「或许吧。」

武凌霄转过身，背对着紫瑶。

金色的帝冕下，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翻涌不息的茫茫云海，宽大的龙袍在风中翻滚。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绝对的掌控欲与生性多疑：

「但朕，不喜欢这种或许。」

「朕的男人，朕必须掌控他的一切。他的一颦一笑，都必须有朕知道的理由。」

「来人。」

武凌霄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虚空淡淡开口。

空气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一名身穿紧身黑衣、连气息都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卫凭空出现在甲板上。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不敢直视天颜：「陛下。」

「去查。」

武凌霄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给朕调取这次进入天元秘境的所有人员名单。」

「重点排查女修。」

「无论正道魔道，无论散修宗门。只要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只要是这次活着出来的，朕都要知道她们的底细。」

一旁的紫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位女帝竟然会用这种手段。

随即，她咯咯娇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还真是小心眼呢。不过……」

她伸出殷红的小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红唇，那双狐媚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而嗜血的光芒：

「这主意不错。本座也让我的人去查查。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虚空，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真有哪个小狐狸精敢趁乱勾引本座的男人……」

「呵呵，本座会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