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恶鬼
深夜,大夏皇宫。
三千宫灯长明,将这座巍峨的皇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琉璃瓦折射着冷冽的光,红墙金瓦之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叶玄背着手,漫步在御花园的白玉长廊上。
他走得很慢,步履轻盈,白衣胜雪。
若是不看他的眼睛,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谪仙,正在月下散步。
但若是看进他的眼底,便会发现那里没有月光,只有两个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
「主人……」
跟在身后的莺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身上的小袄,看着前方熟悉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这一年来,主人变了。
变得太多太多。
以前的主人,虽然也口花花,虽然也算计,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活命。
他的眼里是有光的,是有温度的。
可是自从开始修炼那本《六道轮回天经》之后……
主人就变得很奇怪,他不再愤怒,不再恐惧,甚至很少大笑。
他总是挂着一副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用最轻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
「莺儿,你冷吗?」
叶玄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微笑着问道。
莺儿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不冷,主人。」
「不冷就好。」
叶玄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冰凉如玉:
「这皇宫里啊,阴气太重。毕竟……」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我的血。」
莺儿不敢接话。
她这一年,亲眼见证了太多的恐怖。
三个曾经站在此界巅峰的女人,夏冷月成了血奴,日日被放血,武凌霄成了惊弓之鸟,夜夜做噩梦,紫瑶成了磕头虫,时时刻刻在否定自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
「走吧。」
叶玄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去看看我不听话的侍妾们,有没有在乖乖反省。」
御花园的尽头,是一座的高台。
此刻,魔尊紫瑶正独自坐在楼顶,对着月亮,手中拿着一壶酒,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在发呆。
或者说,她在自我怀疑。
这一年来,她试图讨好叶玄,试图展现自己的价值。她去极北杀冰龙,去南疆寻蛊王,甚至不惜耗费本源为叶玄炼制丹药。
可是,换来的永远是叶玄淡淡的一瞥,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唉……」
紫瑶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迷茫。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叹气?」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紫瑶浑身一颤,手中的酒壶差点掉下去。
她猛地回头,看到叶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夫……夫君!」
紫瑶慌乱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衣裙:
「我……我没有偷懒!我刚刚修炼完,只是……只是……」
「嘘。」
叶玄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他顺势揽住了紫瑶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这本该是一个温馨的拥抱。
但紫瑶却感觉自己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
「紫瑶啊。」
叶玄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柔,语气中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呢?」
紫瑶的身体瞬间僵硬。
又是这句话。
这一年来,这句话就像是梦魇一样,反复在她耳边回荡。
「我……我不没用……」紫瑶声音颤抖,试图辩解:「我已经大乘期了……我是魔尊……我帮夫君找来了很多……」
「嘘,别骗自己了。」
叶玄轻笑着打断了她,手指在她的脊背上缓缓划过:
「大乘期?」
「你这大乘期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叶玄松开怀抱,走到围栏边,背对着她,声音变得缥缈而嘲弄:
「前世,为了帮你突破瓶颈,我可是暗中帮助了你很多。」
叶玄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紫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
「魔尊紫瑶?」
「真好笑。」
「剥离了我给你的这一切……你算什么?」
「你不过是一个天赋平平、如果没有我早就被采补死的炉鼎罢了。」
「你现在的荣耀,你的地位,你的修为……」
「甚至你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
「哪一样不是我的?」
「不……不要说了……」紫瑶捂着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
这些话,字字诛心。
不仅否定了她的现在,更是否定了她整个人生的意义。
叶玄却并没有停下。
他蹲下身,强行拉开紫瑶捂着耳朵的手,逼着她看着自己:
「紫瑶,你就是个寄生虫。」
「你吸着我的血长大,成了高高在上的魔尊。」
「现在你还想用这种偷来的力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想让我夸你?」
「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紫瑶崩溃了。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抓着叶玄的衣角疯狂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夫君!我是废物!我是寄生虫!」
「我错了……我不该觉得自己了不起……」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求求你别嫌弃我……别不要我……」
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杀人如麻的魔尊,此刻像一条卑微的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叶玄眼中的灰色漩涡旋转得更快了。
他伸出手,像摸狗一样摸了摸紫瑶的头:
「这就对了。」
「要有自知之明。」
「既然是寄生虫,就要有寄生虫的觉悟。以后,乖乖听话,做我手里的一把刀。」
「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我不让你想,你就别想。」
「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我是夫君的刀!我是夫君的狗!」紫瑶哭喊着,竟然因为叶玄这句充满了侮辱的认可而感到一丝病态的庆幸。
叶玄满意地站起身,接过莺儿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走吧。」
「去看看另一位。」
深夜,养心殿。
殿内的龙涎香燃得正旺,那是一种有着安神功效的贡香,可此刻闻在武凌霄的鼻子里,却像是催命的毒烟。
她握着朱笔的手在剧烈颤抖,笔尖悬停在一本奏折上迟迟无法落下,墨汁滴落,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在怕。
怕那个男人的到来。
「陛下真是勤政爱民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大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戏谑。
「啪嗒。」
朱笔落地。
武凌霄猛地抬头,只见叶玄正倚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长袍,长发随意束起,嘴角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里,灰色的漩涡缓缓旋转,能吞噬世间所有的光。
「夫……夫君。」
武凌霄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慌乱地站起身,甚至撞翻了脚边的暖炉:
「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通报?」
叶玄缓步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看都没看一眼就扔了回去:
「怎么,这大夏皇宫,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还是说,陛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怕被我看见?」
「没!绝对没有!」
武凌霄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朕……我的一切都是夫君的,哪里敢有秘密。」
「是吗?」
叶玄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直接坐在了那张象征着皇权巅峰的龙椅扶手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下面的武凌霄,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今天夜游御花园,路过一处废弃的宫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有趣的往事。」
叶玄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
「记得在上一世,也就是我做玄妃的时候。」
「那一年的上元佳节,也是这样的深夜,陛下并不在养心殿批奏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陛下当时是在……极乐天?」
「极乐天」三个字一出,武凌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那是极度恐惧和心虚的表现。
「不……别说了……」武凌霄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为什么不说呢?」
叶玄微笑着,身体前倾,凑到她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我记得那晚,极乐天里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陛下您……正和那位风流倜傥的夜幽圣子,在那里把酒言欢,共度良宵吧?」
「听说那位圣子会说甜言蜜语,把陛下哄得心花怒放。」
「那一晚,陛下在极乐天里,一定是极乐无边,快活似神仙吧?」
武凌霄捂着耳朵,眼泪疯狂涌出:
「别说了!夫君!我错了!那时候我是鬼迷心窍……我和他早就断了!真的断了!」
「我是被他骗了……求你别提了……」
「我不怪你,真的。」
叶玄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武凌霄颤抖的脊背,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诡异:
「毕竟那时候,你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我是卑微的玄妃。」
「你要宠幸谁,要和谁快乐,那是你的自由。」
「只是……」
叶玄的手指突然停下,猛地一把抓住了武凌霄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虐与森寒:
「只是陛下,你知不知道。」
「就在你在极乐天里,和那个野男人颠鸾倒凤、寻欢作乐的同一时刻。」
「我正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武凌霄浑身僵硬,眼神空洞而惊恐。
她自然知道叶玄在做什么。
叶玄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嘴角的笑容越发恶劣,越发扭曲:
「看来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那我帮帮你。」
「那一晚。」
「你的好宰相,上官婉儿。」
「把我拖进了慎刑司的地牢。」
叶玄的声音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在我的指甲缝里,扎进了十根竹签。」
「她用烧红的烙铁,在我的胸口印下了一个奴字。」
「她让我屈服,成为她的男人。不仅如此,还要我出卖你。」
「我当时疼得神志不清,但我看着地牢那个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极乐天方向透出来的红光。」
「我想着,陛下在忙,陛下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来救我的。」
叶玄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以我咬断了半截舌头,宁死不屈。」
「我硬是一声没吭,硬是没给上官婉儿低一次头。」
「我以为我在为你守节,我以为我在为你守住秘密。」
「结果呢?」
叶玄猛地凑近武凌霄,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融:
「结果那一晚。」
「我的血流干了,晕死在在那冰冷的牢房里。」
「而我的陛下。」
「正在那个温暖如春的极乐天里,在那个男人的身下,叫得正欢呢。」
「是不是很讽刺?」
「是不是很可笑?」
武凌霄终于崩溃了。
真相太残忍了。
「杀了我!」
武凌霄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杀了我吧!叶玄!求你杀了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若是知道你在受苦,我绝不会去那里……我会杀了上官婉儿!我会杀了夜幽圣子!我会把他们碎尸万段!!」
悔恨。
滔天的悔恨如同毒虫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那一晚的欢愉,现在只觉得恶心,恶心到想把自己的皮扒下来,把自己的内脏掏出来洗干净。
看着痛不欲生的女帝,叶玄眼底的灰色漩涡旋转得更加疯狂。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相反,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那是复仇的快感,是操控人心的快感。
「嘘……」
叶玄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别叫这么大声。」
「让外面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对陛下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他蹲下身,像安抚一条疯狗一样,轻轻拍着武凌霄的脸:
「极乐天现在还在吗?」
「不如……陛下今晚带我去看看?」
「我想去参观一下,那个让陛下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顺便……」
叶玄的眼神变得阴冷如毒蛇:
「我也想看看,那个夜幽圣子还活着没。」
「若是活着,我想问问他。」
「那一晚,陛下是不是真的很润?」
「不!没有了!极乐天毁了!早就毁了!」
武凌霄死死抱住叶玄的腿,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
「夫君!我现在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
「我知道我脏……我知道我不配……」
「求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别说这种话……」
她不怕死。
但她怕叶玄这种平静的羞辱。
叶玄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恨,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毁了啊……那真是可惜。」
叶玄站起身,掏出手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武凌霄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丢在她的脸上。
「既然那个地方没了,那就算了。」
「不过陛下。」
「今晚这奏折,你还是好好批吧。」
叶玄转身向殿外走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毕竟,这大夏的江山,有一半是我前世流的血换来的。」
「你要是守不住,那可就真的连废物都不如了。」
「至于我……」
「我就不打扰陛下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走到门口,叶玄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哦对了。」
「上官婉儿的坟在哪里?」
「改天有空,我想去给她上柱香。」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我忠贞的人,比起陛下,她反而更懂我呢。」
「噗!」
听到这句话,武凌霄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直接昏死了过去。
殿外。
夜风微凉。
莺儿一直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吓得小脸煞白。
见到叶玄出来,她连忙迎上去,却发现主人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相反,他看起来很愉悦。
「主人……」莺儿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走吧。」
叶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就像那天我在地牢里,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一缕月光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我觉得它冷。」
「现在……」
叶玄伸出手,虚空一抓,仿佛将整个月亮都捏在手里:
「我觉得它很听话。」
莺儿看着叶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她知道。
曾经那个温柔的主人,彻底死了。
现在活着的。
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披着人皮,以玩弄人心、吞噬痛苦为乐的……
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