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第二天。
长风浩荡,云海翻腾。
一道金黑交织的流光撕裂苍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连沿途的空间都泛起细密的涟漪。
叶玄单臂揽着莺儿,脚下未御法器,唯有虚空踏步。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有鲲鹏暗影一闪而逝,双翅微震,便是扶摇直上九万里。
天下第一遁术,《鲲鹏逍遥游》。
怀中的莺儿只觉耳畔风声俱寂,周遭的天地万物皆化作流光溢彩的斑斓线条。
她死死攥着叶玄的衣襟,心中虽有本能的怯意,但仰头看着自家主人的下颌线,却又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主人,我们要去哪儿?」莺儿大声问道。在这等极速之下,她的声音竟被一层无形的气罩护住,清晰地落入叶玄耳中。
叶玄并未立刻作答。
他眼底深处,一灰一白的轮回漩涡正以一种玄奥的韵律缓缓轮转。
他的视线洞穿了层层云霭,窥见了这方天地间正在悄然重组的晦涩气机。
「嗅到了吗,莺儿?」
叶玄轻声开口,温润的嗓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凛冽的锋芒:
「风里,有血的味道。」
莺儿小巧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满脸茫然:「血的味道?没有呀,只有云汽的味道。」
「是因果,是杀劫,亦是造化。」
叶玄仰起头,凝视着看似碧空如洗,实则暗流汹涌的穹顶,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大争之世,要来了。」
「大争之世?」莺儿好奇地眨了眨眼。
叶玄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心思澄澈的小丫头,耐心道:「这人间太久没有出过一位天帝了。」
「天帝?」莺儿一脸茫然。
「不错。」
叶玄驾驭鲲鹏极速飞掠,声音在云海中回荡:「真仙临世,被称为大帝。他们本可白日飞升,却选择驻留人间,镇压一界气运。」
「而大帝之中,能以一己之力横推当世、独断万古的最强者,方有资格加冕为人间天帝!」
莺儿似懂非懂:「大家各自修仙,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为何非要争个头破血流?」
「因为天命。」
叶玄身形骤停。
他悬立于万丈罡风之中,指向天穹:
「你看。」
莺儿顺着主人的指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空无一物的青天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万千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丝线。这些金线如百川归海,正向着中土神州的方向缓慢流淌、汇聚,隐约凝成了一条璀璨的天河,散发着令众生战栗的无上威压。
「那是……」
莺儿一脸的愕然。
「那就是天命,承天命者,就可被称为人间天帝,就可以调动这一方世界的力量。人间无敌。」
叶玄的声音变得宏大而肃穆: 「天帝拥有天命加身,言出法随。就算是大罗神仙下界,也会被天命加持的人间天帝斩杀!」
「而且,人间天帝可以承载天命。留守人间,不必飞升。」
莺儿有些不解:「飞升成仙不是所有修士的梦想吗?为何不必飞升反而是好事?」
叶玄闻言,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对上界的不屑: 「傻丫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下界的天帝,到了上界不过是新人。分分钟被人抓起来去挖仙矿,甚至被某些大能抓去当坐骑、当童子。」
「没有人喜欢被左右的感觉,更没有人喜欢从云端跌落泥潭。」
「因此,除了少数一心问道的真仙,大多数在人间修炼到极致的大帝,除非寿元将尽,否则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飞升的。」
莺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着叶玄的眼神更加崇拜了:「主人懂的真多。」
叶玄看着汇聚的天命,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天命,一个时代只有一条。只有最强者可以承载天命。」
「承载天命后,如果人间天帝飞升或者陨落,天命就会重新溃散,等待下一个轮回的汇聚。」
「人间已经很久都没有大帝了,上一个,要追溯到十万年前了。」
「那位传说中的存在,如今不知所踪。不是飞升了,就是陨落了。」
说到这里,叶玄自己都有些诧异,眉头微皱: 「他在人间既已无敌,怎么可能陨落?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大恐怖。」
「不过……」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这些离我们还太远。」
他收回目光,屈指弹了一下莺儿的额头,轻笑道:「我们要去的,是昆吾洲。」
「那里,有一座剑帝大墓即将现世。」
「剑帝大墓?」
「当今世上,若论天下第一剑,首推便只有一人叶九凰。」
叶玄语气中带着一抹赞叹:「可若将岁月逆推一万年,这天下第一剑,是无双剑帝叶无双的。他一人一剑,便杀得异族十万年不敢叩关。」
「剑墓每十年一开,这是全天下剑修的狂欢。若能闯过试炼,便有机会得到他的无上传承,甚至是一缕无双剑意。」
莺儿一听,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满是担忧:
「主人,那你不是要去和全天下最厉害的天才、妖孽抢东西吗?那些老怪物的亲传弟子肯定也会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昆吾洲有境界压制,老怪物进不去。至于那些天才……」
叶玄舔了舔略显干燥的嘴唇,眼底的灰色漩涡越转越快,战意如狂:
「正是因为天才云集,我才非去不可。不入生死杀劫,我的《轮回天经》如何圆满?」
看着自家主人一副恨不得立刻拔剑砍人的模样,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大着胆子戳了戳叶玄的胸口,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主人,你还是别去了。」
「你以前除了吃软饭,什么都不会呀。那里没有女帝陛下罩着你,没有魔尊大人给你送灵药,你会被人打死的。」
「……」
叶玄脸上的战意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着一本正经的莺儿,嘴角微微抽搐。这丫头,跟着自己跑路没几天,吐槽的功夫倒是日益见长。
「吃软饭?」
叶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捏住莺儿肉乎乎的脸颊:「那你可就太小瞧你家主人了。」
「本公子这软饭硬吃的本事,今天就给你开开眼。」
话音刚落,叶玄体内灵力轰然流转。
「抓紧了!」
鲲鹏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无音的长嘶,化作一抹割裂苍穹的极光,直奔昆吾洲而去。
与此同时。
九天罡风之上,一座被阵法完全隐匿于虚空的奢华行宫内。
武凌霄端坐于九龙金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简,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修仙界,是个吃人的地方。夫君离了我们的庇护,他那点微末道行根本不值一提。化神期?在这大争之世,不过是一只稍微大点的蝼蚁。」
紫瑶靠在窗棂边,透过窥天镜死死盯着叶玄的背影。
她伸出红润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笑容甜美却令人毛骨悚然:「等他尝尽了世态炎凉,被别人踩在脚底肆意践踏,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他会像只断了腿的野狗,哭着爬回我的脚下。」
夏冷月端坐在一旁王座上,手中拿着一杯灵酒,眼神阴鸷:「我们过去太宠爱夫君了,才让他一次次伤害我们,这一次一定要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世间险恶,唯有呆在我们身边,他才是最安全的。」
叶玄之前割袍断义的决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她们的骄傲。
所以,她们要反客为主。
既然你不愿乖乖做笼中的金丝雀,那我们就亲手折断你的骨头,让你只能在我们的怜悯中苟延残喘!
「猎犬放出去了吗?」武凌霄冷冷问道。
「安排得天衣无缝。」
紫瑶掩唇轻笑,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寒芒:「大夏皇朝和正道盟化神通缉榜上前十的极恶之徒,血手人屠赵天明、『阴阳双煞』,还有那个专好采补的欢喜和尚。清一色的化神巅峰,手段极其残忍。」
「最绝的是……」紫瑶拉长了语调:「我只是让人在黑市放出了风声,说有只戴着极品法宝的肥羊,带着个水灵的雏儿经过那片荒野。这是他们自发的劫杀,与我们毫无干系。」
「甚好。」
夏冷月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这一次,师弟必受重创。至于他身边那个碍眼的贱婢……」
提到莺儿,三个女人的脸色瞬间阴沉无比。
那是叶玄宁愿舍弃一切也要带走的人。
这个小丫鬟的存在,就是对她们这群绝代天骄最大的嘲讽。
「那个小贱人,会被活活撕碎的。」
紫瑶轻描淡写地判了莺儿死刑:「那些劫修可不懂怜香惜玉,尤其是落到欢喜和尚手里……呵呵,她会生不如死。」
「等他陷入绝望,等那个小丫鬟惨死在他面前,道心崩溃之际。」
武凌霄霍然起身,龙袍猎猎作响,宛如执掌乾坤的神明:
「便是我们神兵天降,拯救他之时。」
「到那时,他就会彻底明白——」
「离开我们,他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起三个女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莺儿的命?不过是叶玄认清现实的祭品罢了。
死得越惨,叶玄就越能体会到没有她们庇护的无力感。
荒野,古道,黄沙漫天。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叶玄停下脚步,将怀中瑟瑟发抖的莺儿轻轻放下,挡在身后。
「主、主人……怎么了?」莺儿紧紧攥着叶玄的衣角。
「没什么,几只闻着味儿赶来的绿头苍蝇罢了。」
叶玄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慵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桀桀桀……」
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狂风骤停,四道恐怖至极的威压如山岳般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叶玄两人!
四个化神巅峰!
为首的和尚披着猩红的袈裟,满脸横肉,正是凶名赫赫的「欢喜和尚」。
他左边是浑身煞气的血手人屠赵天明,右边则是面容阴翳、形如鬼魅的阴阳双煞。
这等阵容,就算是半步炼虚期的强者撞见,也只能饮恨当场!
「区区化神中期?」
赵天明神识一扫,不屑地吐了口唾沫:「雇主也太小心了,对付这么个绣花枕头,居然要把我们四个都招来。小子,留下法宝,爷爷给你留个全尸!」
「慢着!那个小丫头必须留活口!」
欢喜和尚一双淫邪的三角眼死死钉在莺儿身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佛爷我卡在化神巅峰三十年了,这等纯净的金丹元阴,简直是天赐的破境炉鼎啊!」
莺儿吓得俏脸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往叶玄身后缩:「主人……他们是化神期大能……我们、我们快跑吧……」
「跑?」
欢喜和尚狂笑,周身佛光诡异地化作粉红色:「进了佛爷的欢喜绝阵,还想跑?小郎君,你若现在跪下磕头,把你这丫鬟剥光了献给佛爷,我或许能发发善心,留你一条狗……」
「聒噪。」
两个字。
极轻,极淡,却硬生生掐断了欢喜和尚的狂笑。
叶玄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那个面对莺儿时温和爱笑的叶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灰色眼眸。那是神明俯瞰万物生灭的绝对冷漠。
「本公子赶路正觉得乏味,既然有人赶着来送盘缠,那就……」
叶玄缓缓抬起右手,并指成剑。
没有拔出背后的斩日神剑,甚至没有调动庞大的天地灵气。
一股极其隐秘、却足以令天道战栗的波纹从他指尖荡漾开来。
无瑕道体!
大罗无极剑气!
「都留下吧。」
他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手一划。
这一划,毫无烟火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芒,没有撕裂苍穹的异象,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剑痕,悄无声息地掠过黄沙。
「这是什么?退!快退!」
赵天明不愧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牌杀手,在剑气浮现的刹那,他想燃烧精血逃遁,想祭出本命法宝。
但是,太慢了。
在叶玄超越了时间概念的极速剑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四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几乎在同一时间重叠。
犹如利刃划过破布。
欢喜和尚的淫笑僵在脸上,赵天明的惊恐永远定格,阴阳双煞甚至连法诀都没掐完。
四颗大好头颅,带着茫然与绝望,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四道血色喷泉,瞬间染红了漫天黄沙。
一招。
不,连一招都算不上。
仅仅是随手一挥。四名纵横修仙界百年的化神巅峰魔头,神魂俱灭,身首异处!
叶玄面无表情地迈过血泊,大袖一挥。
四具无头尸体被随意扫飞。他手指微勾,四枚储物戒和几件极品法宝乖乖飞入他的掌心。
「真穷。」
神识扫过战利品,叶玄嫌弃地撇了撇嘴:「四个人的身家加起来,还没紫瑶给我的零花钱多。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凑合花吧。」
他收起戒指,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石化、连呼吸都忘了的莺儿,眼中的冷漠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温润慵懒的笑意:
「走吧,莺儿。」
「送财童子来过了,咱们今晚可以住客栈了。」
「主……主、主人……」
莺儿伸出颤抖的小指头,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劈叉:「死、死了?那可是四个化神巅峰啊!」
「化神巅峰?」
叶玄随手揉了乱莺儿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境界这东西,有时候只能决定你死的时候灵气散得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土鸡瓦狗,来一万个,也不过是一剑的事。」
他再次抱起呆若木鸡的莺儿,足尖轻点。
金黑流光一闪而逝,只留下一地残破的尸体。
九天之上,隐匿的行宫中。
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
武凌霄手中的极品玉简被生生捏成了粉末,玉屑刺破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当啷!」
夏冷月手中的血色匕首脱手掉落,砸在脚面上,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紫瑶整个人扑在窥天镜上,那张娇艳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形。
「这……这绝不可能!!」
武凌霄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口剧烈起伏,女帝的威仪荡然无存,失态地低吼:
「那可是四个化神巅峰!他们甚至结成了欢喜绝阵!就算是半步炼虚,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
「一招!他连法宝都没用!那是什么剑意?他什么时候背着我修成的这种剑意?」
强烈的冲击感让三个女人的世界观产生了裂痕。
她们一直将叶玄视为需要她们投喂、保护的弱者。可刚刚那一剑的绝代风华,哪怕隔着窥天镜,都让她们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他居然这么强……」
夏冷月喃喃自语,眼中的震惊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扭曲、狂热的病态痴迷:
「杀人的样子,好美……原来师弟一直都在骗我们?他根本不需要我们?」
「不!绝对不对!」
紫瑶脸色惨白地倒退两步,她无法接受事情脱离掌控,大脑开始疯狂寻找借口:
「看他的灵力波动,确实只是化神中期!他能一击必杀,肯定是动用了某种燃烧寿元的禁忌秘术,或者是那道剑气本身就是他提前封印在体内的底牌!」
「对!这四个白痴太轻敌了,连护体真气都没开,才会被他钻了空子!」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松。
武凌霄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恢复了高冷与傲慢:
「紫瑶说得对。不过是仗着某种消耗型的底牌偷袭得手罢了。」
「实战经验终究是他的软肋。」夏冷月也拼命说服自己:「杀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散修算什么本事?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师弟。」
紫瑶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冷笑连连:
「看样子,他这是打算去昆吾洲剑帝墓。那里可不是荒山野岭,那里汇聚的是各大不朽圣地和古老世家倾注无数资源培养出的绝世妖孽!」
「那些天骄,哪一个没有极品法器护身?哪一个没有顶级护道者?哪一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
「就让他去吧。」
武凌霄闭上双眼,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真以为凭着一道禁忌剑气,就能和天下英豪争锋?真是不自量力。」
「等他在剑帝墓碰得头破血流,被那些真正的绝世天骄打断脊梁、踩在脚底碾压的时候……」
「我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
三个女人很快完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并对自己的推论深信不疑。
她们绝不承认叶玄已经是一头挣脱枷锁的真龙。
她们就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坚信下一把叶玄一定会输得很惨,一定会哭着回来求她们。
「起航,去昆吾洲。」
武凌霄一声令下。
虚空行宫化作一抹流云,远远地、贪婪地吊在叶玄的身后。
她们在等。
等那个名为叶玄的少年,真正跌入深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