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两个人注定要纠缠万世

第233章 两个人注定要纠缠万世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诱人的肉香味,将叶九州从黑暗的深渊中唤醒。

这香味温暖而浓郁,裹挟着油脂的焦香和蜂蜜的甜腻,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探入了他沉沦的意识深处,将他从死亡的泥沼中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咳咳……"

叶九州剧烈咳嗽着,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球,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等视线逐渐适应之后,周围的一切才慢慢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温暖的篝火。

火焰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得暖融融的。橘红色的光芒在四面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驱散了雨夜的阴冷与死寂。

这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四面漏风,屋顶缺了一大块,能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墙壁上的壁画斑驳脱落,依稀能辨认出山神怒目的半张脸。

而在篝火旁,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袍角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袖口处磨出了几个小洞,打了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正蹲在火堆旁,全神贯注地翻转着一只架在简易木架上的野鸡,他手指上沾满了油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时不时往鸡身上刷一层金黄色的蜂蜜。

他的五官生得极其俊美,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流转着一种天生的灵动与洒脱。

即便是在这座破庙里,穿着这身寒酸至极的旧衣,他也显得熠熠生辉,像是一块被随手丢在泥地里的璞玉。

但这少年的修为……

叶九州下意识地催动残存的神识扫过去,仅这一个微弱的探查便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险些再次晕过去。

筑基初期。

而且是那种灵力驳杂、根基不稳的筑基初期。

五行灵力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块,丹田里的灵力流转简直像是在胡闹。

放在剑神宫,这种资质连扫地的杂役弟子都不如。

就是这么一个弱得令人发指的小修士,把他这么一个重伤濒死的化神期大能从泥坑里拖了出来?

"哟,兄弟,你醒了?"

"你这命可真硬,中了蚀骨毒还能挺过来。我都准备好给你挖坑了。"

少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的笑容灿烂,没有任何算计,纯粹得让人不敢相信。

叶九州看着他的脸,呼吸不知道为何窒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的肌肉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的骨头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冷汗从额角滑落。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一阵夜风从破损的窗棂处灌进来,贴着他的皮肤掠过。

他低头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的脸色从苍白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衣服……没了!

原本那件染血的锦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布麻衣——布料粗糙得像砂纸,而且极其宽松,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更致命的是,里面……甚至是真空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

给他换过衣服。

完完整整地!

虽然阴阳造化丹已经将他的身体彻底重塑成了男儿之躯,但根深蒂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认知,在这一刻猛然炸开。

她被看了。

被一个陌生男人看了全身。

"我的衣服呢?"

叶九州猛地抱住胸口,双臂交叉紧紧箍在前胸。

这个动作是如此本能、如此下意识,完全不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有的反应。

他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嗓音在惊恐中微微发颤。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瞳孔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种反应,根本不像是一个大老爷们,反而像是一个被看光了身子的黄花大闺女。

恐惧。

羞愤。

还有一种深藏心底的秘密差点被揭穿的惊慌。

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叶玄正在给手里的烤鸡刷蜂蜜,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蜂蜜刷子差点掉进火堆里。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满脸通红、浑身紧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珍禽异兽。

"兄弟,你吼什么啊?"

"你那身衣服全是毒血,都粘在肉上了。我要是不给你扒了,你早就毒气攻心了。"

叶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坦荡,里面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再说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你身上有的物件我也有,甚至可能比你还大点,你至于这么害羞吗?"

"搞得像个被轻薄的小媳妇似的。"

"你!"

叶九州气得浑身发抖。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脸色紫涨。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倒不是因为伤势,纯粹是被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混蛋给气的。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或者说,是恐惧强迫他冷静了下来。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注意力内敛,以残存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自身。

他神识内视。

丹田:虽然枯竭,但结构完整。

经脉:断了七七八八,但走势是至阳至刚的路线。

身体构造……

还好。

一切如常。依然是完美的男性躯体。每一处细节、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的纹理,都是阴阳造化神丹重塑后的产物。

神丹的效果是永久的,除非身死道消,否则无人能看出他曾经是女儿身。

"呼……"

叶九州长出了一口气,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一些,但他的双臂依然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久久不肯放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羞耻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涨红的脸恢复成平日里的冰冷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叶玄,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身上的储物戒你为什么不拿走?」

「那里面有极品灵石,有法宝,全都是好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审视。

那是化神期大能对蝼蚁般存在的俯视,也是一种千锤百炼后对人心的不信任。

在修仙界,杀人夺宝是常态。

弱肉强食是铁律。

人心,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面对一个重伤垂死的化神期大能,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竟然不动心?

不取他性命夺他宝物,反而救他、为他解毒、为他换衣……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叶玄耸了耸肩,从火堆上撕下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鸡腿,在膝盖上蹭了蹭油,伸手递了过去。

"那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我娘从小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再说了,我看你这人眉宇间正气凛然,不像是个坏人。我要是拿了你的东西,等你醒了一巴掌拍死我怎么办?我可是很惜命的。"

叶玄说得理直气壮,表情坦然。

他一边啃着鸡翅膀,油渍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还有啊,我救你,纯粹是看你长得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死在泥坑里,太可惜了。"

"长得好看……"

叶九州愣住了。

他听过无数人评价他。

"天纵奇才""剑道之巅""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可期"「虎父无犬子」。

每一个评价都与他的实力有关,与背景有关,与利用有关。

却从来没有人说过,救他,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这个理由荒唐至极。

荒唐到叶九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嘴油渍、毫无防备、大快朵颐的少年,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角。

不是轰然倒塌,只是松动了一角。

就像是一座冰封万年的堡垒,被一缕微不足道的温风吹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他接过那只油腻腻的鸡腿。手指碰到鸡腿的一瞬间,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篝火的温度和少年掌心残余的体温。

他迟疑了一下,咬了一口。

入口酥脆,肉质鲜嫩,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外皮被烤得焦脆金黄,一口咬下去便是滚烫的汁水,裹挟着野鸡特有的鲜味和山间草木的清香,在舌尖上炸开。

这……

叶九州吃过无数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剑神宫的膳堂用的是千年灵禽、万载仙果,每一道菜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气。

但这只凡俗的烤野鸡,竟是他这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也许不是鸡肉的味道。

而是篝火的温度。

是暴雨中伸出的那双手。

是这座破庙里唯一的一点人间烟火气。

"好吃吗?"叶玄笑眯眯地问道,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轮新月。

"……尚可。"叶九州矜持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但握着鸡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尚可就是好吃。"叶玄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壶劣质的烧刀子酒。

酒壶是个葫芦形的粗陶壶,壶身磕碰出了好几道豁口,壶塞都是用破布头裹的。他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来一口?驱寒的。"

叶九州皱眉,鼻翼微微翕动,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酒乃穿肠毒药,乱人心智,剑修不宜饮酒。"

"得了吧。"

叶玄翻了个白眼,他直接把酒壶塞进叶九州手里,壶身上残存的温度贴着他冰冷的掌心,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热情。

"人生在世,若无美酒美人相伴,修那个长生有什么意思?当王八吗?"

叶九州被他这粗俗的比喻气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假笑,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无法控制的、从嘴角溢出来的笑意。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一条烧红的铁链从口腔一直滚到胃底。

他的眼泪被呛出来了,挂在睫毛上,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他一边咳嗽一边皱眉,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蟾蜍。

但随着一股暖流在腹中升起,沿着断裂的经脉缓缓流淌,他因重伤而冰冷的身体,竟然真的暖和了起来。

这种暖意不仅仅停留在身体表面,而是深入到了某个被冻结了太久的地方。

"痛快!"

叶玄哈哈大笑,也灌了一口,被辣得直咧嘴,然后又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座破庙都好像亮了一些。

"在下叶玄。玄之又玄的玄。"

他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

叶九州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个呼吸。

"在下……叶九州。"

他没有伸手去握。但他的目光在叶玄的掌心上停留了一瞬:掌心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是常年握剑和野外求生留下的痕迹。

"九州?霍!这名字霸气啊,跟你这人一样,冷冰冰的。"

叶玄咧嘴大笑,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油,又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了松鼠的形状。

这一夜。

破庙篝火,风雨如晦。

庙外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雷声在远处的山峦间滚动,像是天神在低声叹息。

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叶玄裹着蓑衣靠在倒塌的神像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他的睡相极差,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下巴,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好像在梦里还在吃烤鸡。

叶九州坐在篝火的另一侧,背靠冰冷的石墙。

他没有睡。

他看着火光中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眉头微蹙。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不怕他?

他是化神期的大能。即便重伤垂死,身上残留的威压也足以让任何筑基期的修士胆寒。

可这个叫叶玄的少年,从头到尾都像是在和一个邻家大哥聊天,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别有用心。

只有一种干净得令人不安的善意。

两个名字注定要纠缠万世的人,在此刻定下了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