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情动
叶九州的伤势很重,需要调养。
而叶玄正好也要游历天下。
"兄弟,你这伤一个人养不行吧?得有人照顾。"叶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
"走吧走吧,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聊。"
叶九州的拒绝被叶玄以一种充耳不闻的厚脸皮直接忽略了。
于是,两人便结伴而行。
这一路,可谓是鸡飞狗跳,也是叶九州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旅程。
他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见识过无数波澜壮阔的大场面。
但他从未见识过一个人可以把"弱鸡"二字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却又活得如此理直气壮、光明磊落。
叶玄这个人,修为差得令人发指,但生存能力强得令人咋舌。
他认得每一种野草的毒性,知道每一条河流的深浅,能从蚂蚁的行进方向判断出暴风雨的来临。
他永远能在最荒芜的地方找到食物和水源,永远能在最危险的环境里发现一条活路。
"小时候穷嘛,"叶玄蹲在溪边抓鱼的时候随口解释,"我娘一个人带我,有上顿没下顿的。不学会这些,早饿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吃不饱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叶九州看到了他手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痕:那是常年与荆棘和石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们遇到过妖兽。
一头金丹期的"烈焰狮"。
这畜生体型庞大如象,通体赤红的鬃毛像是燃烧的火焰,口中喷出的火柱能将方圆数丈的地面烧成琉璃。它盘踞在两人必经的山道上,铜铃大的兽瞳中射出凶残嗜血的光芒。
叶九州重伤未愈,丹田中的灵力仅恢复了不到一成,连一道像样的剑气都凝聚不出来。
化神期的威压在此刻形同虚设,他的境界确实在那里,但没有灵力支撑,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叶玄!那是金丹妖兽!快跑!!"叶九州大喊。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不是为自己,他叶九州活了二十年,从不惧死。他紧张的是身边这个连筑基都不稳固的蠢货。
金丹期妖兽!
对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而言,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
然而,只有筑基初期的叶玄,却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铁剑,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叶九州看到了那双桃花眼中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执拗。
这一刻,叶九州的瞳孔猛然一缩。
因为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和当年十岁的自己,在吞下阴阳造化丹之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叶玄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头体型是他数十倍的烈焰凶兽,高高举起那把破得连铁匠铺都不肯回收的铁剑。
然后,他哇哇大叫着冲了上去。
"孽畜!休想伤我兄弟!"
这一声嘶吼在山谷间回荡,声音都劈了叉,既不威武也不霸气,甚至带着一丝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张声势。
可叶九州听在耳中,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震撼的声音。
结果毫无悬念。
叶玄被烈焰狮一巴掌拍飞。
就像拍一只苍蝇。
这一巴掌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抛出了数十丈远。他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狠狠撞上一棵百年古树,将树干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痕。
叶玄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树上,嘴角淌着血,面色惨白。
但他没有死。
他也没有逃。
他从树上滑下来,吐掉了嘴里的碎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求生智慧,开始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
整整一天一夜。
他在这片山林中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狐狸一样奔逃、藏匿、反击、再奔逃。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的青色布袍被撕成了一条条的布条,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皮肉。
叶九州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动不了。
他浑身的灵力只够维持清醒的意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
看着叶玄一次次被拍飞,一次次爬起来。看着他在暗处喘息的间隙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然后擦掉。
他握紧那把已经变形的铁剑,使用着各种看着他在月光下的树影中蹒跚奔跑,身后是烈焰狮炽热的火柱将一棵棵大树点燃。
叶九州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恨。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堂堂化神期的大能,此刻却连保护一个筑基期小修士的力量都没有。
直到天将破晓。
烈焰狮终于力竭。
那头凶兽在叶玄毒烟和连续消耗的双重作用下,倒在了叶玄最后设置的一个陷坑中。
叶玄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当满身是血的叶玄,一瘸一拐地拖着狮子尸体回来时。
这个场面荒诞到了极点。
一个筑基初期的、瘦弱得像根竹竿的少年,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左臂脱了臼,右脚的靴子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
他的脸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排白牙。
他拖着一头体型是他数十倍的烈焰狮的尸体,那条狮尾被他用藤蔓绑在腰间,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喘三口气。
叶九州震撼了。
不是被他的勇气震撼,虽然确实让人震撼。
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更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你……疯了吗?"
"筑基杀金丹?你不要命了?"
叶九州的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抖。
他叶九州,从来不会发抖。面对千军万马不会,面对生死绝境不会,面对每个月圆之夜的万剑穿心之痛也不会。
可此刻,他的声音就是止不住地在抖。
叶玄咧嘴一笑,牙齿上全是血,笑起来的模样狰狞而灿烂,像是一朵在废墟上盛开的野花。
"没办法啊。你要养伤,得吃肉补补。这狮子肉大补。"
他说得极其理所当然。
好像拿命去搏一头金丹妖兽,只是为了给兄弟加个菜。
好像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他自己的命,最重要的东西是让受伤的朋友吃上一口好的。
这一刻。
叶九州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弱鸡少年,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从胸腔深处翻滚而出,堵在喉咙口,酸涩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拼命地忍着,将头别过一边,不让叶玄看到他的表情。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利用他。
父亲把他当做振兴家族的工具。族人把他当做证明天道不公的例证。
未婚妻把他当做名满天下的荣耀。那些被他击败的对手,把他当做不可逾越的高墙。
所有人都在要求他变强。
变强,变强,再变强。
因为只有变强,他才有价值。
只有变强,才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从来没有人,为了让他吃口肉,拿命去拼。
叶九州抬起手,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白痴。"
他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出来的。
叶玄不知道他在哭。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哭。
因为叶九州是不能哭的。
少宫主不能哭。
天生剑神不能哭。
男人,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