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叶九州和叶玄
叶九州在高空悬浮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没有回去。
夜幕彻底降临,最后一缕残阳被天际线吞噬殆尽,苍穹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繁星渐次浮现,冷冷清清地洒下些许银白的微光,将云海的表面镀成了一匹暗色的锦缎。
他站在剑上,四面是无边的虚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叶九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空的空气稀薄而寒冷,灌入肺腑的一瞬间,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但他需要这种冷来让自己清醒。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念,更不是因为心中那个可笑的、荒谬的、绝对不能承认的理由。
而是因为….
叶玄一个人在那座荒山上,连件像样的御寒法器都没有。
入夜后山中气温骤降,他一身薄得像蝉翼一样的旧衣根本挡不住寒气。更何况方圆百里的妖兽并不少,以叶玄那个筑基初期的破烂修为,万一碰到一头金丹期的凶兽……
叶九州猛地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他调转剑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掠回了那座悬崖。
他回来的时候,叶玄还坐在崖边。
准确地说,叶玄蜷缩在崖边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把自己裹在那件破蓑衣里,缩成了一团。
他已经睡着了。
篝火是新生的,但烧得歪歪扭扭。
火堆旁搁着那壶喝了一半的烧刀子酒,和两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山雀。
两只山雀。
叶九州看着两只被粗糙的草绳绑着腿的、已经死透了的山雀,喉头一紧。
两只。不是一只。
即便他赌气飞走了,即便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叶玄仍然给他留了一份。
叶九州沉默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覆在叶玄身上。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坐到篝火的另一侧,背靠石壁,闭目调息。
他没有道歉。
但第二天清晨,叶玄裹着那件价值不菲的、带着冰冷剑气的外袍醒来时,看到叶九州正蹲在火堆边,手忙脚乱地试图烤那两只山雀。
这是叶九州人生第一次下厨,结果自然是烤得一塌糊涂。
叶九州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声音冷冰冰的:
"你醒了就过来吃。再不吃就凉了。"
叶玄看着那两只惨不忍睹的烤山雀,又看看叶九州红到发紫的耳根,嘴角慢慢咧开。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接过那只烤糊的山雀,咬了一大口。
焦炭的苦味和半生禽肉的腥味在口腔里炸开,难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吐出来。
但叶玄嚼得很认真,咽得很用力,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好吃。"他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了?"叶九州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根的颜色更深了。
"没有。就是好吃。"
叶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将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还给叶九州。
"走吧,叶大哥。前面那座城好像有集市,我昨晚抓山雀的时候听到了人声。去弄点吃的,你烤的这个……说实话……确实不太行。"
叶九州:"……"
他一把夺过外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但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
两个人就这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那场悬崖上的对话,那些危险的、越界的、不应该存在的情绪,被默契地封存在了那个日落的黄昏里。
谁都没有再提起。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十年。是叶九州这辈子最不像"修仙者"的日子。没有宗门的规矩,没有家族的期望,没有少宫主的体面和天生剑神的包袱。
只有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路上有一个永远聒噪的同行者,和永远烤不完的野味。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在剑神宫内享受最好的丹药、最精纯的灵石、最上乘的功法。习惯了所有人对他敬若神明,走到哪里都是躬身行礼、毕恭毕敬。
但跟叶玄在一起,他被迫跌落凡尘。
叶玄很穷。
他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
为了省几块灵石,他会拉着叶九州去凡人的客栈挤大通铺。
这种通铺是最低等的,一间屋子里排着十几张破木板床,床上铺着薄得能透光的草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隔壁大叔的鼾声。
叶九州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你……"
他咬着牙,声音低到只有叶玄能听到:"你知不知道我的储物戒里有三十六万块极品灵石?"
"那多浪费啊。"叶玄已经脱了鞋子,光着脚丫子在草席上蹭来蹭去,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大通铺多好,热闹。你听,隔壁那个胖大叔打呼噜都自带节奏感。"
叶九州看着他这副心安理得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躺下。
他整夜没睡。
倒不是因为环境差。以化神期大能的修为,就算躺在刀山火海上也能入定。
而是因为叶玄睡着之后翻了个身,一只手臂甩过来,正正好好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叶玄的手臂不重,瘦瘦的,骨节分明,掌心里全是练剑磨出的老茧。
他手指微微蜷曲,无意识地抓了抓叶九州胸前的衣料。
叶九州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以一种可笑的节奏急促起来。
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深夜里大得惊人,他怀疑会把全屋的人都吵醒。
他应该把那只手推开。
这是一个正常的、理性的、作为"男人"应该做出的反应。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那只手臂的重量和温度,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叶玄打着哈欠醒来,丝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叶九州顶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面无表情,声音比平时冷了三度:
"以后睡觉不许靠我这么近。"
"啊?"叶玄挠了挠头,"大哥你说啥?"
"……没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