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十年风雪
为了尝一口鲜,叶玄会带着叶九州去捅马蜂窝。
不是修仙界那种灵蜂的巢穴,而是凡人山林间最普通的、最大个儿的、蜇起人来不要命的野马蜂。
"叶九州!快跑!它们追上来了!!"
叶玄抱着一块滴着蜂蜜的蜂巢,撒开两条腿在林间狂奔。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嗡嗡作响的马蜂大军,密密麻麻地遮天蔽日,追得他上蹿下跳。
"你疯了?"叶九州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化神期的大能。他一道剑气可以将这些凡俗的虫子连同整座山林一起化为灰烬。
但叶玄不让他动手。
"不行!这是凡人的山!你一出手整座山都没了,山下村子里的猎户靠这片林子吃饭呢!"
于是,堂堂剑神宫少主、化神期绝世天骄叶九州,在这一天做了他人生中最荒唐的一件事:他抱起叶玄,以御风之术飞速遁走,狼狈得像是在逃命。
他们最终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
叶玄的脸肿成了猪头,他的左眼完全肿成了一条缝,右边脸颊鼓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他躺在草地上,抱着那块蜂巢,呲牙咧嘴地笑。
"值了!你看这蜂蜜,金黄金黄的,拿来烤肉绝了!"
叶九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上好的疗伤丹药,这种丹药在修仙界能卖上千灵石,用来治蜜蜂蛰伤简直是暴殄天物。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丹药碾碎,化成粉末,一点一点地涂在叶玄脸上那些肿胀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
轻到连叶玄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忘记了疼痛。
火光从叶九州的侧脸上滑过,将他专注的、微微蹙着眉的表情照得分明。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叶九州脸上见过的神情,没有冷傲,没有高高在上,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叶玄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咧嘴笑了。
"大哥,你对我真好。"
叶九州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点药粉糊在了叶玄最大的那个肿包上,力道重了三分。
"闭嘴。"
在南疆的一片竹林里。
雨后初晴,竹叶上挂满了圆滚滚的水珠,阳光穿过竹冠的缝隙洒下来,碎成了一地的金子。
叶玄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用荷叶和黄泥裹得严严实实的鸡,他的脸上糊满了泥巴,活像个在田间玩耍的泥猴子。
他的鼻尖上沾着一块黄泥,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来来,看着,这可是我祖传的手艺!"
他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铺上干柴和枯叶,将裹好的叫花鸡埋进去,点上火。
炭火在泥土下闷烧,热量缓慢而均匀地渗透进去。他蹲在火边,托着下巴,一脸虔诚地盯着那堆土,好像在等一件稀世珍宝出炉。
叶九州靠在一棵竹子上,双臂抱在胸前,面上是一贯的冷淡。
"此等凡俗之物,本座——"
"好了好了好了!"
两个时辰后,叶玄迫不及待地扒开泥土,将那只烤得通体焦黑的泥球捧出来。
他用力一掰,干裂的泥壳应声碎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肉香轰然炸开。
荷叶的清香包裹着鸡肉的鲜美,油脂在高温中被逼出来,将鸡皮煎得焦脆金黄,表面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肉质鲜嫩到用手轻轻一撕就能脱骨,白色的肌肉纤维间渗出了透明的汤汁。
叶九州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闻闻!闻闻!"叶玄将那只叫花鸡举到他鼻子底下,满脸得意,"说,想不想吃?"
"……"
"说嘛。"
"……给我。"
叶九州一把夺过来,别过脸去,咬了一口。
好吃。
好吃得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了,好吃得他的咀嚼速度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快。
叶玄看着他,笑着笑着,目光变得柔软。
这个人啊。
明明已经是天上的人了,高高地悬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可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眉头舒展的那一下,和村口任何一个嘴馋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这十年里有太多这样的日子。
多到叶九州后来回忆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在西荒渡河的时候,叶玄不会水。一个堂堂修仙者,筑基期的修士,竟然不会游泳。
他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旱鸭子,手脚并用地扑腾,灌了一肚子河水,还死死抱着叶九州的腰不肯松手。
"放开!你勒死我了!"
"不放!我要淹死了!大哥救命!!"
叶九州最后只能单手托着他的后腰,以御水术带着他渡河。
叶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受惊的猴子,双腿缠在他的腰间,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发抖。
叶九州能感觉到叶玄的心跳。
那颗心脏就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砰砰砰砰,跳得又急又猛。
叶玄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丝酒味和烤肉的烟火气。
叶九州的耳根在发烫。
但他没有推开。
他把这归结为对方太重了,腾不出手。
他记得在北境的雪山上,叶玄染了风寒。
那场风雪来得毫无征兆,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到了凡人无法存活的程度。叶玄的修为太低,护体灵气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抵挡不住这种极端天气。
他烧得糊涂了,蜷缩在雪洞里,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嘴里不断地说着胡话。
"娘……冷……娘我好冷……"
他在喊他的母亲。
叶九州坐在他身边,面色沉沉。他用神识反复扫描叶玄的身体,确认只是凡俗的风寒之症,并无性命之忧。
但叶玄烧得太厉害了,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意识完全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叶九州犹豫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他将叶玄拉进自己怀里,用外袍将两个人裹在一起。
他调动体内的灵力,化作温和的暖流,通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渡入叶玄的经脉,驱散他体内的寒气。
叶玄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颤抖停止了,呓语停止了,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他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来源靠去,脸贴在叶九州的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里衣。
那只手揪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再也不想松开的东西。
叶九州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篝火早已熄灭,洞外是呼啸的风雪。
而在这片无边的白色中,他的怀里窝着一团温热的、柔软的、正在均匀呼吸的生命。
叶九州的手悬在叶玄的发顶上方。
他想摸一摸那头被风雪打湿的、有些凌乱的黑发。
手指离叶玄的头发只有一寸的距离。
一寸。
他停住了。
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将下巴搁在叶玄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声完全掩盖。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