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内心的卑劣
叶九州看到它的那一刻,他体内的天凤剑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这确实是他的机缘。天命所归。
"咳咳……"
叶九州单膝跪地。手中的斩天神剑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剑身上崩出了数道肉眼可见的缺口。
他受了重伤。
为了斩杀最后一名炼虚后期强者,他燃烧了一部分本源,此刻丹田枯竭,经脉剧痛如被万针穿刺,战力十不存一。
叶玄也惨。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右肋至少裂了三根,每呼吸一次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嘎吱声。
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突然变得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默,像是一层无形的冰,在两人之间凝结。
只有那滴凤血发出的低沉嗡鸣声在祭坛上回荡。
叶九州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滴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凤血,感受着体内天凤剑骨几近癫狂的渴望。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不远处、手握长剑的叶玄身上。
一种名为猜忌的毒草,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他会动手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是打开了某个被封印的闸口,更多阴暗的猜测汹涌而出。
"这可是凤血……若是他吞了,不仅能重塑根骨、洗筋伐髓,甚至能一跃成为绝世天骄。他的杂灵根、他的废物体质、他这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桎梏,一滴凤血就能全部解决。"
"而我现在重伤垂死,丹田枯竭,连一成灵力都凝聚不出来。"
"这是他下手的最好机会。"
"这十多年的陪伴,这十多年的兄弟情谊,如果只是为了等这一天呢?"
修仙界没有兄弟。
他亲眼看到的。就在刚才的秘境之中。
一对结拜了三百年的兄弟,在一枚妖丹面前拔刀相向,活下来的那个还笑着说"对不起大哥,下辈子再做兄弟"。
一对双修了五百年的道侣,妻子将一枚暗藏毒针的飞刀插进了丈夫的后心。
一个带了三个弟子进来的师父,在秘境的第三层被三个弟子联手围杀。弟子们分食了师父的储物袋,脸上没有一丝愧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是修仙界的铁律。是写在每一滴血、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背叛故事上的、永恒不变的真理。
叶九州的手指,悄悄伸入了袖中。
那里藏着一枚"灭魂钉",是他从一个被他斩杀的魔修身上缴获的暗器。极细极小,淬了七种剧毒,哪怕是炼虚期的大能被钉入眉心,也会瞬间魂飞魄散。
他一直留着这东西。
留着以防万一。
留着应对"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信任"的时刻。
而现在……
他的手指在袖中扣住了那枚灭魂钉。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指腹,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
叶九州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杀意在他的瞳孔深处一点一点地凝聚,像是水面下缓缓浮起的尸体。
"先下手为强。"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叶玄……对不起。"
他的灵识锁定了叶玄的眉心。
这个位置他太熟悉了。
十年的朝夕相处,他清楚叶玄身上每一个破绽、每一个弱点。他知道叶玄在战斗时习惯性地将重心放在左脚上,知道他的灵力护体在右侧肋下有一个极小的空隙,知道他在注意力集中于前方时,后颈的防御几乎等于零。
那些他原本用来保护叶玄的认知,此刻全部变成了杀招的坐标。
叶九州的手指微微用力,灭魂钉在他的掌心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三息。
只需要三息。
三息之后,他将祭出灭魂钉,在叶玄反应过来之前……
就在这一刻。
"大哥!快!!"
一声焦急到几乎劈叉的呼喊响起。
叶九州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叶玄顾不上自己那只断掉的、以诡异角度挂在身侧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冲向祭坛中央。
他的脸上全是焦急。
他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过那只装有凤血的玉瓶。
玉瓶表面的温度极高,灼烧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被烫出了一串水泡。
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握紧了瓶身,然后飞快地跑回叶九州身边。
"咚"一声,他直接跪在了叶九州面前,将玉瓶双手递上。
他就这样跪着,用唯一完好的右手,将那滴价值连城的、足以逆天改命的凤血,塞进了叶九州的手里。
"快!快吞了它疗伤!"
叶玄满脸是汗。冷汗、热汗、血汗混在一起,将他脸上的血污冲出了一道道沟壑。
他的眼神中没有贪婪,没有不舍,没有任何一丝对凤血的觊觎。
只有纯粹的焦急。
只有关切。
"我给你护法!这地方邪门得很,保不齐还有老阴比藏着!"
说完这句话,叶玄没有任何留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滴凤血。
他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灵剑,一瘸一拐地跑到祭坛的入口处,背对着叶九州,摆出了一副拼死守护的架势。
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断了一只手臂,碎了三根肋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就这样背对着他所守护的人,面朝着可能出现的一切敌人,高高举起了剑。
他的背影瘦削、单薄、摇摇欲坠。
但他站在那里。
挺得笔直。
叶九州僵住了。
彻底地、完完全全地僵住了。
袖中的灭魂钉硌着他的掌心。那枚冰冷的暗器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整个手掌都在痉挛。
他看着叶玄毫无防备的后背。
叶玄甚至连神识都没有留一缕在身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祭坛入口。
他防备一切可能伤害叶九州的人。
唯独没有防备叶九州本人。
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羞愧感,从叶九州的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这种羞愧不是被人发现了秘密的窘迫,不是做错了事的后悔。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致命的、直击灵魂根基的自我厌恶。
我在做什么?
我刚才……差一点就……
叶九州的手指在发抖。不,不是手指,是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灭魂钉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落在祭坛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在死寂的祭坛上回荡,像是一记耳光。
叶九州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贪婪?"
"你这样……显得我很卑劣,你知道吗?"
他颤抖着手,仰头,将玉瓶中的凤血吞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