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冷战

第243章 冷战

这一战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叶九州最先察觉到的变化,是叶玄不再叫他"大哥"了。

那天从秘境出来后,叶九州带着昏睡的叶玄飞了三千里,在一座偏远的小镇上找了间客栈落脚。

他用最好的灵药帮叶玄接好了断臂,用真元为他温养了一整夜的经脉,连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亲手敷了药、裹了纱。

第二天清晨。

叶玄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叶九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那张绝世的容颜上还残留着昨天被揍出的淤青,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浅金色的光线。

叶玄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坐起身,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叶九州其实没有睡着。

他从叶玄呼吸频率改变的那一刻就醒了,炼虚期的修士,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精密到了极致,一片落叶触地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感知到了叶玄醒来,感知到了他长久的注视,感知到了他穿衣叠被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感知到了他指尖拂过门栓时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犹豫。

但他没有睁开眼。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叶玄。

冷漠?那太假了。

温和?他不会。

歉意?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睡。

堂堂炼虚巅峰、天凤剑骨大成、即将横压一世的叶九州,在一个元婴初期的少年面前,选择了装睡。

叶玄出去买了两份馒头和一碗粥。

他把馒头和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了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目修炼。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叶九州醒过来后,看到桌上的馒头和粥。

馒头是凡人街边摊上买的那种最普通的白面馒头,粥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米粥。旁边放着一双筷子和一个粗瓷碗。

搁在以前,叶玄会端着碗跑到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大哥!快起来吃饭了!我特意多买了两个馒头,你那么大个子,得多吃点!"

然后他会在叶九州说"粗鄙"的时候嘿嘿一笑,把馒头掰开,把最软最白的那一半递过来。

但今天没有。

只有桌上安静地摆放着的食物,和角落里一个闭目沉默的背影。

叶九州拿起一个馒头。

咬了一口。

味同嚼蜡。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依然结伴而行。

叶玄没有提出分开,叶九州也没有。他们像两条恰好流向同一方向的河,靠得很近,却永不交汇。

叶玄不再说话了。

不是对所有人都不说话,在路过凡人村落时,他依然会冲卖糖葫芦的老婆婆笑一笑,会蹲在路边逗一逗追蝴蝶的小孩子,会在客栈里和跑堂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他只是不和叶九州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依然结伴而行。

这一点叶九州曾经困惑过:既然你恨我,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头也不回地离开,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但叶玄就是不走。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影子,沉默地跟在叶九州身后三丈远的位置。

不近不远,不即不离。近到叶九州回头就能看见他,远到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这三丈的距离,比三万里还长。

叶九州发现,叶玄不再给他烤鸡了。

以前每到一座城镇,叶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只鸡,然后他会在郊外找一片空地,用泥巴裹了,埋进火堆里,蹲在旁边边烤边絮絮叨叨:"大哥你说这鸡得烤多久?上次好像烤焦了,这次我少放点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往火堆里加柴,最后还是烤焦了。

但现在,他们经过城镇时,叶玄只是沉默地走过卖鸡的摊位。

他的目光会在那些肥硕的活鸡身上停留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叶九州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停留。

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瞬间之后的移开。

这比不停留更让人难受。

叶玄不再给他讲笑话了。

那些冷到令人尴尬的、蹩脚到让人想翻白眼的、但每次都能让叶九州嘴角微微抽动的烂笑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深沉的、如同一潭死水般的沉默。

叶玄不再叫他大哥了。

大哥这个称呼,叶九州以前觉得聒噪。

他觉得叶玄整天"大哥大哥"地喊个不停,吵得他头疼。

他训斥过无数次:"不要叫我大哥。我和你没有任何兄弟关系。"

"少攀关系。叫我叶前辈。"

叶玄从来不听,该怎么叫还怎么叫,笑嘻嘻地糊弄过去。

可现在叶玄真的不叫了。

不是换了个称呼,他什么都不叫。

叶玄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了修炼。

他修炼的方式近乎自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日落,然后打坐运功到深夜,周而复始。

他的无瑕道体在陨凤秘境中觉醒之后,修炼速度暴增了数倍,灵力纯度更是远超同阶,但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像是要把自己榨干、掏空、填满、再榨干,用这种近乎偏执的忙碌来填补什么。

叶九州知道他在填补什么。

他在填补心里那个被凿出的洞。

那个洞不大。

大小刚好是一枚灭魂钉。

叶九州发现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叶玄打坐修炼时灵力运转的低沉嗡鸣声。

这声音很轻,轻到凡人绝对听不见,但对于他这种层次的修士来说,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他的神识不受控制地探出去,穿过薄薄的墙壁,落在叶玄的身上。

叶玄盘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辉之中。

他的眉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围的灵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

他在认真修炼。

但叶九州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叶玄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无意识地、反复地、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膝盖骨。

叶九州认识这个小动作。

叶玄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这样。

以前他不开心了,会跑过来烦叶九州。缠着他说话,缠着他喝酒,缠着他讲一些有的没的。

被叶九州骂一顿、踹一脚之后,他就又活蹦乱跳了,像一只被踹了也不记仇的蠢狗。

可现在……

他选择了一个人扛。

叶九州猛地收回神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疼。

掌心的疼和心里的疼叠加在一起,像两道伤口重合在了同一个位置上,痛感翻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碗被冻成冰碴子的黑胡椒粥。想起暮云镇集市上那两个面人。

想起北境雪原上那只悬在叶玄面前、燃着凤凰真火的手掌。

想起东海落日滩上那串他咬过一口、叶玄又接着咬的糖葫芦。想起那个在悬崖边上说"我不想被你落下太远"的少年。

那些记忆像是一把一把的小刀,在他的心上来来回回地割。

割一刀,疼一下。

再割一刀,又疼一下。

而他在那个少年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时刻,扣住了一枚灭魂钉。

叶九州无数次想要开口。

他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告诉叶玄:"我那天不是真的要杀你。灭魂钉只是……只是下意识的防备,是多年以来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每次话到嘴边,可笑的、该死的、已经长进了他骨头缝里的自尊心,就像一把锁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喉咙。

他是叶九州。

天凤剑骨。

炼虚巅峰。

剑神宫少宫主。

天下无双。

他这样的人怎么能低头?怎么能认错?

怎么能在一个比自己弱了不知道多少倍的人面前卑微地说"对不起"?

那不是叶九州会做的事。

叶九州永远不会错。

可他知道自己错了。

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每一个偷偷用神识去探查叶玄的瞬间、每一次看到叶玄发呆时食指轻叩膝盖的小动作,都在无声地、反复地、一遍遍地告诉他:

你错了。

你欠他一个道歉。

你欠他太多了。

多到你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