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叶九州喝醉了
这种折磨持续了三年。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二万六千二百八十个时辰。
每一个时辰,都是煎熬。
叶九州发现自己变了。
他以前打坐修炼的时候他能一坐就是三天三夜,心如止水,纹丝不动。
可现在,他经常坐着坐着就走了神,脑海中毫无来由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叶玄蹲在篝火旁烤鸡的侧影、叶玄在沙滩上光着脚追浪的笑声……
然后他就会从入定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心跳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变得容易发脾气,他会因为客栈掌柜上菜慢了一刻钟就释放出炼虚期的威压,吓得满堂食客跪倒在地。
他会因为路上遇到的某个修士不小心多看了叶玄一眼就目露杀机,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这些反常的举动,叶玄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依然沉默。
沉默得像一堵墙。
叶九州有时候觉得,叶玄的沉默不是在惩罚他,这个少年没有那么深的心计。叶玄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
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
它不会记恨主人,但它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摇尾巴。
不是不想摇。
是害怕摇了之后,又被踢。
这个比喻让叶九州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但他无力反驳。
因为他就是个畜生。
第三年的深秋。
他们路过了一座叫做"望月城"的古城。
望月城以酒闻名,城中有一条酒巷,青石板路两侧全是酒坊和酒馆,空气中永远飘荡着浓烈的酒香。
据说这座城的地下有一条灵泉暗河,泉水酿出的酒带着一缕极淡的灵气,喝下去之后全身经脉都会微微发热,有舒筋活血之效。
叶玄进城之后,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着酒馆门楣上挂着的那块旧匾,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叶九州看到了他停下的一瞬。
他知道叶玄想说什么。
叶玄想说:"大哥,进去喝一杯呗?"
就像以前那样。
每到一座新城,叶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酒馆。
他会拉着叶九州在角落里坐下,要上两壶最烈的酒,然后边喝边絮叨。
他的酒量烂得惊人,三杯下肚脸就红到脖子根,五杯下肚舌头就打结,七杯下肚人就趴在桌上开始说胡话。
他醉了之后说的胡话,往往是叶九州最不想听、却又最想听的。
"大哥……你知道吗……你真的……真的好厉害……"
"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大哥……你以后……能不能别总……一个人待着……有我呢……"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一直……"
那些醉话在深夜的酒馆里回荡,混着劣质酒的辛辣和叶玄身上晒过太阳的干草味。
叶九州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听着,把醉成烂泥的叶玄扛回客栈,扔到床上,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着他的鼾声,表情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读不懂。
可现在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了。
叶玄不喝酒了。
那个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三杯就倒"的蠢货,戒酒了。
叶九州不知道他为什么戒酒。
也许是怕醉了之后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也许是怕醉了之后会卸下所有的防备,然后又一次把真心摊开来,放在一个曾经拿灭魂钉对着他的人面前。
那天晚上,叶九州独自去了那家"醉春风"。
他要了一壶酒。
望月城最烈的"秋水白"。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杯子。
一杯是自己的。
另一杯,他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他不习惯喝酒。炼虚期的修士,体内真元运转之下,酒精几乎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凡间的酒对他来说和清水无异。
但今天,他刻意封闭了体内的真元运转。
他要像一个凡人一样,喝醉。
第一杯。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灼烧着食道和胃壁。没有真元的保护,灼烧感鲜明而真实,疼得他眉心微微一皱。
第二杯。
第三杯。
第七杯。
第十二杯。
他的脸慢慢红了。不是耳尖的那种红,而是整张脸从下颌到额头均匀地泛起了一层酡红,像是被晚霞浸染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永远锋利如剑的眸子变得柔软而迷离,像两汪被暮色染透的湖水。
酒馆里的其他客人偷偷地看他。
即便喝得半醉、面色酡红、头发散乱,他依然是整间酒馆里最耀目的存在。
他的美不是人间的美,而是一种带着神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让人不敢亵渎的美。
一壶喝完了,叶九州又要了一壶。
第二壶喝到一半的时候,他醉了。
真正地、彻彻底底地醉了。
他的头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桌。
酒馆的喧嚣声、划拳声、笑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而温暖,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流,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他忽然很想叶玄。
这种想来得猛烈而不讲道理,像是一道闸门被撞开,所有被压抑了三年的情绪洪水般涌出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听叶玄叫他大哥。
想看叶玄冲他咧嘴笑。
想闻叶玄身上的干草味。
想吃叶玄烤的叫花鸡。
想听叶玄讲那些烂到掉渣的冷笑话。
想看叶玄喝醉了趴在桌上说胡话的蠢样子。
叶九州猛地抬起头。
他从桌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酒壶。
清亮的酒液在桌面上蜿蜒流淌,淌到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管。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馆。
望月城的深秋之夜,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酒坊里飘出的浓烈酒气。圆月挂在城头的角楼之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石板路照得泛出冷冽的白光。
叶九州踉跄着走在月光下。
他的步伐杂乱而虚浮,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他的白衣被酒渍浸湿了一片,散乱的发丝贴在面颊上,月光勾勒出他微微泛红的侧脸轮廓。
他堂堂炼虚巅峰。天凤剑骨。天下无双。
醉成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