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倾诉

第245章 倾诉

叶九州凭借着残存的神识找到了客栈。

找到了叶玄的房门。

然后他站在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叶玄应该已经睡了。

叶九州站在门前。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

他想敲。

又放下了。

再抬起来。

再放下。

如此反复了七次。

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

这是他叶九州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没有一个茧子。

这是一双属于天才剑修的手,属于万人之上者的手,属于不该向任何人低头的手。

可此刻,这只手在发抖。

抖得厉害。

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他忽然觉得,叩门这个动作,比他这辈子挥出的任何一剑都难。

他的额头抵上了门板。

松木的纹理粗糙而冰凉,硌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微微刺痛的触感。

他闭上了眼睛。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而模糊,但这种模糊反而卸下了他平日里绷得死紧的防线。

那些他清醒时绝不允许自己说出的话,在醉意的催化下,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爬了出来。

"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

但在深秋寂静的夜里,这两个字清晰得近乎残忍。

门内没有动静。

叶九州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叶玄……对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种颤抖从喉头蔓延到整个身体,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内脏里剧烈地搅拌。

他的指甲扣进了门板的木纹里,刮出了细小的木屑。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颧骨下方投出一片深沉的阴影。

"我不该……怀疑你。"

"那天……在祭坛上……我袖子里有一枚灭魂钉。"

他说出来了。

他用了三年都没有勇气说出的秘密,在一壶秋水白的催化下,终于从他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中被拽了出来,暴露在望月城清冷的月光之下。

"我动过杀你的念头。"

"你把凤血塞给我的时候……我的灭魂钉已经注入了灵力。只差一丝……只差一丝就祭出去了。"

"你的后背……那么近。"

"我只要……一根手指……"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混着酒气和一种已经无法辨认的、湿润的、温热的东西。

"叶玄。"

"我不配做你大哥。"

"但是……"

他的嘴唇贴着门板,木纹的粗糙硌着他的唇,声音闷闷地传进去。

"但我不想失去你。"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朋友。"

"就你一个。"

月光无声地倾泻。

桂花的甜香从某处院落里飘来,混着深秋夜风的凉意,拂过他酡红的面颊。

远处的更鼓声沉沉地响了三下,已经三更了。

整座望月城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一个醉透了的男人,抵着一扇松木门,说着清醒时永远不会说的话。

门内。

安静了很久。

久到叶九州以为叶玄真的睡着了。久到他开始考虑是否应该转身离去、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明天一早继续做那个冷漠高傲的叶九州。

"吱呀!"

门开了。

松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向内退去。

月光顺着门缝涌入房间,在地面上划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叶玄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眼睛通红。

也许从叶九州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上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汪浸透了月色的深潭。

里面有三年的沉默、三年的委屈、三年的自我压抑。

他看着门外的叶九州。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天下、永远不会向任何人示弱的男人。

此刻他额头贴着门框,衣服皱巴巴的沾着酒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脸上泛着醉酒的红,眼角是湿的。

叶玄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三年。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道伤口结了痂、脱了壳、长出了新的皮肉。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在乎。

可是。

当他看到叶九州站在他门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

当他听到叶九州说"我动过杀你的念头"的时候。

当他听到"我不配做你大哥,但我不想失去你"的时候。

那道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叶九州也在疼。

原来这三年,不只是他叶玄一个人在煎熬。

叶玄看着叶九州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门框的左侧移到了右侧。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

伸出双臂。

轻轻地抱住了叶九州。

他的双臂环住了叶九州的后背,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叶九州的身体在接触的一瞬间剧烈地僵硬了。

但叶玄没有松手。

他把下巴搁在叶九州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那股从未改变过的清冽剑意。

三年了。

他有三年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

不是因为离得远,他们每天都走在一起,吃在一起,住在一起。

而是因为心离得远了,连气味都变得遥不可及。

"大哥。"

叶玄开口了。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三年不曾出口的称呼,带着三年的尘灰和三年的思念,笨拙地、艰涩地、却又无比确定地从他的舌尖上滚落。

叶九州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声"大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位置上。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在这两个字面前,如同纸糊的高墙,轰然倒塌。

他的膝盖软了。

如果不是叶玄抱着他,他可能会直接跪倒在客栈的走廊上。

叶玄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正因为修仙界残酷,人心叵测。"叶玄轻声说,声音平静而柔和:「所以我才希望,能有个人并肩而立。把后背交给他。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叶九州的耳畔,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那只已经红透了的耳尖。

"我不需要你天下无敌。"

"我只需要你信我。"

叶九州的手臂终于动了。

他环住了叶玄的腰。

抱得很紧。

太紧了。

紧到叶玄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不得不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推开。

"你……勒死我了……"

叶九州没有松手。

他的脸埋在叶玄的颈窝里,那个位置温暖而柔软,他能感受到叶玄颈动脉搏动的频率。

他闭着眼睛,睫毛扫过叶玄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叶玄的身体僵了一瞬。

叶九州闷闷地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被叶玄的衣领堵住了大半,模模糊糊地传出来。

"我信你。"

"……什么?"叶玄没听清。

叶九州没有重复。

他从叶玄的颈窝里抬起脸来。

月光直直地打在他的面容上,那张被酒精染红了的、被泪痕浸润了的、被三年的煎熬刻下了疲惫纹路的脸。他看着叶玄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冷傲和锋利。

只有醉意、歉意,和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柔软。

"我信你。"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的轮廓都被月光勾勒得分明。

叶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年的沉默。

三年的冷战。

三年的委屈。

在这一个笑容里,烟消云散了。

不是被忘记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被忘记。

那枚灭魂钉的影子会一直留在叶玄心里的某个角落,在某些深夜、某些独处的时刻,偶尔刺痛一下。

但他选择了原谅。

不是因为他没有脾气。

不是因为他软弱。

而是因为….

三年来他每一个独自发呆的夜晚,想的最多的事情,不是叶九州差点杀他。

而是叶九州教他阵法时蹲在地上认真画图的样子。

是叶九州在雪原上伸出手掌、掌心燃着真火的样子。

是叶九州第一次吃叫花鸡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是叶九州背着昏迷的他翻过三座山去找灵药、白衣被荆棘划破了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样子。

那些温暖的记忆远比那枚灭魂钉更重。

所以他选择了原谅。

叶玄松开了叶九州。

退后半步。

他看着叶九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叶九州。你永远是我大哥。"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叶九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心悸。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疼痛。

他看着叶玄。

看着叶玄那双清澈的、毫无保留的、倒映着满天月色和他全部身影的桃花眼。

他看到了叶玄眼中的自己,一个狼狈的、脆弱的、被酒精剥去了所有伪装的男人。

不是天才。

不是少宫主。

不是天凤剑骨。

不是天下无双。

只是一个在深秋的月光下,站在喜欢的人门前,卑微地说着"对不起"的….

男人。

在这一刻,叶九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叶玄。

他喜欢他。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同道之人的惺惺相惜。

是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在他的发间呼吸、想要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永远不放开的喜欢。

是想要在深夜与他十指相扣、想要看他笑一辈子、想要为他挡去世间所有风霜刀剑的喜欢。

他不是"这些年才喜欢上的"。

从那个在落日余晖中、桃花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的少年开始。

他就已经沦陷了。

而叶玄刚才说的是什么?

"你永远是我大哥。"

大哥。

他想要的回应,不仅仅是"大哥"。

可他能得到的,只能是"大哥"。

因为在叶玄的认知里。

叶九州是男人。

他们是兄弟。

仅此而已。

"大哥吗……"

叶九州嘴唇翕动。

这三个字从他的唇间滑落,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

宽阔的肩膀。平坦的胸膛。突出的喉结。修长有力的四肢。

分明的肌肉线条。这是一具完美的男性躯体。

阴阳造化神丹重塑的、彻彻底底的、从骨骼到血肉到经脉到灵魂根基都已经不可逆转的,男人的身体。

他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一股滔天的悔恨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

这种悔恨炽烈到足以焚毁天地,滚烫到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煮沸。

如果我不吃那颗阴阳造化神丹。

如果我不变成男人。

如果我还是当年的叶九凰……

也许今天,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叶玄面前,仰起头,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借口。

不需要解释。

一个女子喜欢一个男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

他是男人。

叶玄也是男人。

叶九州站在月光下,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在这一刻。

这位即将横压一世的剑道帝皇,修为通天、天赋绝世、容貌无双、万人敬仰的叶九州…..

没有哪一次,比今天更懊悔。

服下那颗阴阳造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