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五十年寒暑
时光荏苒,又是五十载寒暑。
对于凡人而言,这已是大半辈子。但对于修仙者,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瞬。
这五十年里,叶九州与叶玄几乎形影不离。
从东海之滨到西漠荒原,从北疆冰川到南疆密林,他们的足迹踏遍了中洲九域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一起闯过上古遗迹,一起斩过太古凶兽,一起在雪山之巅看过日出,一起在地底岩浆河畔烤过鱼。
叶九州的修为在这五十年中突飞猛进。
凤血的洗礼彻底激活了他的天凤剑骨,他的修为如破竹之势一路攀升,从炼虚中期到炼虚后期,再到炼虚巅峰,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踏入合体期,届时放眼整个中洲,能与他一战者不出一手之数。
天下第一少年剑修之名,已非虚言。
而叶玄,亦创造了修仙界的又一个奇迹。
他的资质在觉醒无瑕道体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被所有人嗤之以鼻的废物体质,如今已成为修仙界最令人垂涎的至上道体。
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被他的身体自动筛选、吸纳、炼化,效率之高甚至超越了叶九州的天凤剑骨。
加之叶九州不计代价的资源堆砌,万年灵药当饭吃,绝品丹药当零嘴嚼,就连上古传承都被叶九州搜刮来塞给他,叶玄竟硬生生地从元婴初期一路跨越到了炼虚期。
炼虚期。
放在六十年前,这是叶玄做梦都不敢想的境界。
如今,他站在了这里。
两人的关系在这五十年中愈发紧密,紧密到整个修仙界都将他们视为一体。
剑神宫后山有一处名为"洗剑池"的秘境,池中之水乃是上古剑仙以万剑之意凝聚而成,浸泡其中可以淬炼剑意、打磨神识。
历代剑神宫弟子莫不以入洗剑池为至高荣耀,而叶九州作为少宫主,拥有不限次数的使用权。
他将这个权限分了一半给叶玄。
两人常在洗剑池中一同闭关。池水幽蓝如碧玉,剑意如丝如缕在水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嗡鸣。
叶九州盘坐在池心,白衣浸在水中,长发漂浮如墨色的水草。叶玄坐在他对面三丈远的地方,同样闭目凝神,眉心微蹙。
外界传言,剑神宫少宫主与义弟情同手足,乃是修仙界的一段佳话。
"叶少宫主对叶玄的栽培,堪称修仙界五千年来最慷慨的恩情。"有人这样评价。
"叶玄也确实值得。当年陨凤秘境一战,他以元婴之躯为少宫主挡了三道杀招,差点丢了命。这份忠义,天地可鉴。"也有人这样说。
情同手足。
恩义深重。
兄弟佳话。
只有叶九州自己知道,这种"情同手足"四个字,对他来说是何等的煎熬。
每当叶玄在洗剑池中闭目修炼时,叶九州总会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会越过三丈的水面,落在叶玄的脸上,落在他微蹙的眉心,落在他轻抿的嘴唇,落在他因为参悟剑意而偶尔抽动的睫毛上。
五十年。
足够让一棵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他心中的那颗种子,早已不是树了。它已经变成了一片森林,一片无边无际的、遮天蔽日的、将他的整个灵魂笼罩其中的密林。
每一棵树的年轮里都刻着同一个名字,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流淌着同一种情感。
这种情感浓烈得快要将他窒息。
可他只能看着。
看着叶玄在池中修炼,看着叶玄在后山练剑,看着叶玄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做饭。
是的,六十年过去了,叶玄除了烤鸡之外的厨艺依然一塌糊涂。
他看着叶玄在庭院里追着一只偷吃灵果的松鼠满院子跑,看着叶玄在月下独自饮酒时微微出神的侧脸。
他看着。
只是看着。
以一个大哥的身份,以一种兄弟的距离。
近在咫尺。
远隔天涯。
离别的日子来得毫无预兆。
那日,剑神宫的传讯玉简在叶九州的识海中炸响:
老宫主叶擎天病危。
不是修为倒退,不是旧伤复发,而是天劫反噬。
他在三年前渡天劫时失败,雷劫的余韵侵入了他的神魂,这三年来他一直靠着护宗大阵的灵力续命。如今大阵灵力告罄,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玉简中还有一道命令。
一道让叶九州浑身冰冷的命令……
"速归完婚。迎娶沈家长女沈青霜。继任宫主之位。"
叶九州握碎了玉简,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洁白的袍袖上,洇出几朵触目惊心的红色花朵。
他在房间里独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告诉了叶玄这个消息。
叶玄正在啃一只烤鸡腿。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咀嚼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嚼了起来。
"哦。"他说:"大哥什么时候走?"
叶九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玄终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回望他。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明天。"叶九州移开目光,声音很轻,"明天启程。"
"那今晚我多烤两只鸡,给你带路上吃。"
叶玄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继续啃他的鸡腿。
这只鸡腿烤得金黄酥脆,蜂蜜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烟熏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吃得认真而专注,仿佛这只鸡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叶九州站在那里。
看着叶玄低头啃鸡腿的样子,他的头发又长了,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嘴角沾了油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叶九州看着这一切。
一种窒息般的疼痛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就要成亲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他的灵魂上。
"若是我现在不说….."
"此生恐怕再无机会。"
临行前一日。
夕阳如血。
映月湖安静地躺在山谷之中。
叶玄站在湖面上。
他的脚踏在水面,涟漪从脚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以他为圆心绽放的透明花朵。
白衣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边缘,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几缕碎发拂过他的面颊。
他正低着头,看着湖中的游鱼。
这些鱼儿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银白,尾鳍泛着幽蓝的荧光。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叶玄脚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在夕阳中折射出七彩的光弧。
叶玄的嘴角挂着标志性的笑意。温柔的、懒洋洋的、像是被暮色浸泡过的笑意。
他微微弯着腰,食指在水面上轻轻画着圈,逗弄那些小鱼。
叶九州站在岸边。
他看着这一幕。
心跳如同擂鼓。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天穹的正中滑落到了地平线的边缘。
久到湖面上的金红色光芒逐渐暗淡,被更深的暮色一寸一寸地吞噬。久到他脚下的影子从短变长,拖曳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延伸到了湖岸的尽头。
六十年。
六十年的光阴走到了这里。
六十年的朝夕相处,六十年的兄弟并肩,六十年的压抑与隐忍。
六十年来每一个他不敢多看的眼神,每一次他不敢持续太久的注视,每一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每一个在深夜里被枕头闷住的名字……
它们全部堆积在叶九州的胸腔里,隐隐作痛。
"说吧。"
叶九州心中有个声音在喊。
这个声音尖锐而绝望,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在拼命用翅膀撞击铁栏。
"说出来。"
"只此一次。"
"哪怕被拒绝。"
"哪怕被厌恶。"
"哪怕从此我们再也做不成兄弟。"
"你也要说出来。"
"因为如果你不说……"
"你会疯的。"
叶九州深吸了一口气。
"叶玄。"
他开口了。
叶玄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湖面上,依旧低着头看那些小鱼。
晚风掀起了他袍角的一个边,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涟漪。
"大哥,明日你就要启程了吧?"
"嗯。"
叶九州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红晕不是夕阳映照的,而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从他的耳根开始,沿着脖颈上升到两颊,一直烧到了鼻尖。
他的肤色本就白皙,这一红便格外显眼,像是白瓷上绽开的一抹釉彩。
堂堂炼虚巅峰的绝世大能。
天下第一剑修。
杀伐果断,心如磐石。
此刻,他握着斩天神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
他用力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抵消席卷全身的战栗。
但是没用。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轻微地打颤。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无法用修为和意志去压制的激荡。
他这辈子独自面对过万人围剿。
他这辈子一剑劈开过浩瀚天雷。
他从未退缩。从未犹豫。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怯意。
可此刻。
面对站在湖面上逗鱼的男人。
他怕得要死。
"我有件事……"
他的声音发紧,浑身都在发抖。
"想和你说。"
"这个事情,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最后这句话从他齿缝间挤出来时,几乎是气声。轻到被晚风一裹就散了,轻到叶玄本不该听见。
可他听见了。
叶玄逗弄小鱼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他的背影微微一僵,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过了许久,叶玄开口了。
"大哥是想说……喜欢我的事情吧?"
叶九州愣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最顶级的定身术,从头顶到脚底,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每一缕灵力都凝固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湖面上的游鱼都等得不耐烦了,成群结队地游走了。
叶九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
他喉咙发紧。舌头发僵。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你看出来了?"
这句话问完,他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叶玄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像一池没有任何杂质的春水。
叶九州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理解,看到了包容,看到了一种深沉的、悲悯的温柔。
唯独没有他最渴望的东西。
"我又不是傻子。"
叶玄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散漫而随性的气质,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慵懒地眯着眼的猫。
"这些年朝夕相处,大哥看我的眼神,早已越过了兄弟的界限。"
"我自然看得出来。"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弯曲的弧度极其轻微,不是笑,而是一种介于笑与不笑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