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三百年后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绝情崖,剑神宫后山最深处的禁地。
这座悬崖千丈绝壁之上,终年笼罩着一层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铅灰色阴云。
三百年。
整整三百个春秋轮转。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山下的凡人已历经了三代人世更迭,而绝情崖上那道闭关的身影,却始终如一座亘古不移的石像,纹丝不动。
这一百年间,剑神宫换了三任执事长老。曾经亲眼目送宫主踏入闭关石室的那批弟子,如今大多已须发皆白,有的甚至已化作一抔黄土,埋骨于后山的万剑冢中。
新入门的弟子们只知道,后山禁地深处住着一位传说中的宫主。
据说他曾一剑劈开东海万里怒涛,据说他曾只身镇压北域妖皇,据说他是这片天地之间最接近"剑道至尊"的人。
但没有人见过他。
他就像一个古老而模糊的传说,被封印在这片永远阴云密布的绝情崖上,渐渐成为了老一辈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禁忌。
直到今日。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绝情崖深处炸裂而出!
护山结界如同一面被重锤砸碎的镜子,万千金色符文碎片裹挟着狂暴的灵力风暴四散飞溅!
方圆百里的山林在这股冲击波下齐齐弯折,无数百年古木连根拔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而在漫天碎裂的光雨之中,一道通天彻地的灰色剑柱骤然冲霄而起!
九天之上,万里苍穹在这一剑之下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叶九州,出关了。
他静静地站在崖顶最高处那块嶙峋的巨岩之上,一袭灰色长袍在八方汇聚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刀裁般冷硬的下颌线,单论五官,他依然称得上一句俊美无双。
然而,岁月与禁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却触目惊心。
他曾经如绸缎般顺滑、如鸦羽般漆黑的满头青丝,此刻竟已枯槁了一半。
左侧依然是墨色如夜,右侧却已苍白如雪,黑白分明地垂落在他消瘦了不少的肩头,在风中胡乱飞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与诡异。
他的肌肤失去了活人应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薄薄地覆在棱角分明的骨骼之上。
而他周身的气机,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灰色的灵力如同千万条冰蛇般在他体表游走盘旋,每一缕灵力中都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意。
他的修为赫然已臻至渡劫巅峰!
距离大乘期仅有一线之隔!
这等修为,放眼整个修仙界,已足以跻身最顶尖的一小撮强者之列。
三百年苦修,他的实力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但代价呢?
代价就是,他身上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温度。
那是斩断了七情六欲之后,最纯粹、最彻底的死寂。
这便是《太上忘情绝灭剑》的代价。
欲练此功,先断己情。斩尽七情六欲,方可窥探剑道至境。
情越深,斩之越痛,反噬越重。
而叶九州用了整整三百年,才将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意连根斩断。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斩断了。
"恭迎宫主出关!"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绝情崖下方滚滚传来。剑神宫上下数万弟子乌泱泱地跪伏一地,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半山腰,宛如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每一个弟子都深深地埋着头颅,不敢有丝毫抬眼窥视的僭越之举。
如有实质的恐怖威压从崖顶倾泻而下,犹如一座无形的万仞高山压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即便是那些合体期的长老,此刻也双腿酸软,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的力量吗?
三百年前的宫主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远远没有强大到这种令人绝望的地步。
这三百年闭关,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实力飞跃?
叶九州凌空而立,俯瞰众生。
他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跪伏人群上一扫而过,目光波澜不惊。
他的眼瞳是一种极浅极淡的灰色,如同两潭彻底冻结了的死水。没有喜怒,没有哀乐,甚至连光影的明暗变化都不曾在其中激起分毫波澜。
死人的眼睛,大抵也不过如此。
沉默了许久。
叶九州终于开口了。
"叶玄在哪?"
仅仅四个字。
语调平淡得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温度。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四个字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数万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一名须发皆白的外门长老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膝行而出。
他将头颅深深埋下,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回……回禀宫主,叶……叶玄真人他……"
老人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他如今已是合体期的大能,在修仙界也算是……小有名望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崖顶灰袍身影,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才壮着胆子继续道:
"今日……正是他与南疆云烟阁阁主之女刘如烟的大婚之日。此刻,婚宴应该已经开始了。"
大婚。
这两个字从老人嘴里说出的瞬间,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气场骤然发生了某种微妙而可怕的变化。
叶九州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依然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冷漠面具。
但他灰色的瞳仁深处,有某种被强行压制了整整三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大婚?
我为了忘掉你。
我用了整整三百年的光阴,我把自己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之中。
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运转那门吞噬人性的禁忌功法,一刀一刀地亲手斩断自己的七情六欲。
每一刀下去,都是锥心之痛。
每一刀下去,都有一块属于"叶九州"的东西永远地死去。
我将自己活生生地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躯壳。心脉寸断,精血枯竭,满头青丝化为半白。
而你呢?
你在做什么?
你在红尘中追名逐利,你在温柔乡中偎红倚翠,你在锣鼓喧天中欢天喜地地……娶亲?
你也配?
叶九州的嘴角微微一动,眼神竟多了一丝笑意。只是这一丝笑意,却是难以想象的暴虐。
"找死。"
叶九州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瞬空间扭曲!
叶九州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了不到一个刹那,便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般,凭空消失在了绝情崖之巅。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残影。
唯有被碾成齑粉的白玉石阶残屑,在风中簌簌飘落,无声地证明着方才一幕并非幻觉。
跪伏在地的数万弟子面面相觑,死寂良久,才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
一名年轻弟子双股颤颤,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宫……宫主这是……去哪了?"
那名报信的白发长老依然伏在地上,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的衣衫勾勒出消瘦嶙峋的脊骨。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完全干涸了。好半晌,才挤出几个沙哑到变形的字:
"南疆……云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