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这十年的变化

第270章 这十年的变化

天魔宗。

天魔宗的总坛建在南疆最深处的一座万丈深渊之中。

那座深渊名为"九幽裂谷",据说是上古时代某位大能一剑劈开大地时留下的伤痕。裂谷两侧的岩壁上,至今还残留着那一剑的余威,灵气扭曲紊乱,寻常修士走到裂谷边缘就会感到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裂谷底部,是一片永远不见天日的黑暗。

据说那里通往真正的九幽,是活人不该去的地方。

有一个地方,连天魔宗的长老们都不敢轻易踏足。

那是紫瑶的私人领地。

一间由整块九幽寒铁凿成的密室。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这三丈之地,却是整个天魔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落。

地面上,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那阵法用的不是灵石、不是阵旗,而是人骨。

数百根洁白的人骨被精心排列成复杂的图案,每一个节点处都放置着一颗半透明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那些心脏虽然已经脱离了身体,却依然在有规律地搏动着,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像是一群被困在牢笼中的鸟。

这个阵法的功能只有一个:定位。

紫瑶用了十年的时间,收集了一百零八颗拥有特殊感应能力的修士心脏,组成了这座"万灵追魂阵",试图通过追踪叶玄残留在天地间的气息,找到他的下落。

但十年了,阵法给出的回应永远是一片混沌。

就好像叶玄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密室的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像。

同一个人的画像。

叶玄。

每一幅画像都画的是叶玄,但姿态各异。

有的是他冷着脸的侧颜,有的是他战斗时的狰狞模样,有的是他沉睡时的安静面容,还有的……是一些令人不忍直视的、带着浓烈情色意味的姿态。

这些画像有的用笔墨绘制,有的用灵力凝成幻影,有的甚至是用鲜血直接画在墙壁上的。

在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石榻。

石榻上铺着一层柔软的黑色貂裘,貂裘上,零星地散落着几缕黑色的发丝。

还有一件男人的衣衫。

那件衣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榻的正中间,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回来穿上。

衣衫已经很旧了,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被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不属于这座幽暗密室的清香。

那是叶玄曾经穿过的一件衣衫。

紫瑶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珍藏至今。

此刻,密室的主人正在外面。

圣女宫后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内有一汪暗红色的血池。

紫瑶正赤足走在血池边沿。

她的脚踩在灼热的岩石上,白嫩的脚底被烫得发红起泡,但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她赤着双足,踩在那些滚烫的碎石与凝固的血痂之上,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血印的脚印。

她的长发拖在身后,及地的黑发足有丈余,发梢已经被血池的蒸汽沁成了暗红色。

那头乌发没有束起,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散乱地披在肩上、垂在腰间、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在血红色的光芒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匹被鲜血浸透的黑绸。

紫瑶沿着血池走了一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片刻后,两名天魔宗的弟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相貌还算周正,只是此刻面如土色,浑身都在筛糠般地抖。他的嘴被一块黑布堵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圣女大人,"其中一名弟子恭敬地跪下:"这是在南疆云水城捉到的散修,长得……有几分像您要找的那个人。"

紫瑶慢慢转过身。

散修看到紫瑶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了。

他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呜呜叫着,像是一只被丢进蛇窝的老鼠。

紫瑶走过去。

她走路的姿态很慢很慢,赤足踩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黑纱裙摆在身后轻轻飘动,拖在地上的长发像一条游动的黑蛇。

她走到那个散修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密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血池冒泡的咕嘟声,和那个散修急促到快要断气的喘息声。

"不是他。"

紫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好听,但这好听的声音里,蕴含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散修如释重负,浑身瘫软地瘫在了地上。他以为自己被放过了。

"嘭。"

一声闷响。

不是什么夸张的爆炸声,只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捏碎一颗熟透的葡萄时发出的闷响。

紫瑶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散修的头颅,在她的掌心中,像一个泥捏的玩具一样,碎了。

红的白的液体混在一起,从她的指缝间缓缓淌下,滴落在地面上。

押解的两名弟子吓得面如白纸,但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紫瑶垂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然后,她转过身,赤足走回了密室。

她走到石榻前,在黑色的貂裘上坐了下来。

她拿起石榻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衣衫,轻柔地贴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冷漠的语气,而是变得……柔软了。

"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她把那件衣衫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布料中,像是一个抱着心爱玩偶入睡的小女孩。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我每晚都睡不着……"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我好想听你的声音。好想听你对我求饶……你知道吗,你求饶的时候特别好看,眼睛红红的,声音抖抖的……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还是不得不低头……"

"那个表情,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我上瘾。"

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甜美到令人心悸的笑容:

"还有你那双眼睛……倔强的时候像是两把利剑,想要把我千刀万剐。可当你撑不住了、终于妥协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像是碎掉的星星,一片一片往下落……"

"啊啊……我真的好喜欢那种光。好喜欢看你骄傲的样子被我一点一点碾碎的过程……"

她说着说着,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

而是一种病态的、极度的兴奋与渴望。

"快出来吧,夫君。"

她把那件衣衫抱得更紧了,声音变成了一种蛊惑般的低语:

"只要你肯出来,我什么都给你。"

"天魔宗?拿去。整个天魔宗,所有的弟子、长老、秘境、宝物,全都给你。"

"你想当宗主?我让你当。你想毁了天魔宗?我帮你毁。"

"只要你出来……只要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求你了!"

这两个字在密室中回荡,撞击着四面墙壁上那些叶玄的画像,然后被血池的蒸汽吞噬,变成了一声沉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嗡鸣。

两名站在门外的弟子,听到这声音后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圣女大人对那个叫叶玄的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爱?恨?执念?疯狂?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已知情感的、扭曲到了极致的东西。

像是一株被毒液浇灌长大的藤蔓,疯狂地、不计代价地、自毁式地缠绕着一棵早已不在那里的大树。

树不在了。

但藤蔓还在长。

越长越密,越长越深。

直到有一天,它会连自己都绞碎。

北境。极寒冰宫。

与大夏女帝的暴怒和天魔圣女的疯魔截然不同。

北境极寒冰宫的主人夏冷月,在这十年间,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度过这段漫长的等待。

她把自己封了起来。

极寒冰宫坐落在昆吾洲最北端的一座万年冰峰之上。

那座冰峰名为"太阴绝峰",终年被暴风雪覆盖,气温常年维持在零下数百度。寻常修士飞到冰峰附近,连灵力护体都扛不住那刺骨的寒气,更别说靠近冰宫本身了。

冰宫内部极其空旷,大得不像是一个人的居所,倒像是一座被冰封的神殿。

穹顶高达数十丈,上面悬挂着无数根倒垂的冰锥,在微弱的光线中像是一片倒悬的水晶森林。

地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

冰宫的最深处,是一间圆形的冰室。

冰室不大,直径约十丈,但穹顶极高,向上延伸数十丈后汇聚成一个尖锐的圆锥形顶端。

冰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冰晶。

那冰晶高约两丈,宽约一丈五,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深蓝色。

那不是普通的冰,而是"万年玄冰"中最珍贵、也最可怕的一种:"太阴绝寒冰"。

据说这种冰形成于天地初开之时,是太阴之力的结晶,温度低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此刻,在这块太阴绝寒冰的内部——

封印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悬浮在深蓝色的冰晶正中央,双目紧闭,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长发在冰晶中飘散开来,像是一朵在水底绽放的黑色莲花。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裾在冰晶中舒展开来,如同盛开的花瓣。裙子的面料极其轻薄,在冰晶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柔美质感。

她的面容……

如果武凌霄是一种凌厉的、令人敬畏的美,如果紫瑶是一种妖异的、令人恐惧的美,那么夏冷月的美,就是一种……

让人心疼的美。

她的五官清淡如水墨画,不似武凌霄那般浓墨重彩,也不似紫瑶那般妖冶惊艳。

她的眉毛细而长,像是远山的轮廓;她的睫毛浓密而卷翘,此刻覆盖着一层细微的霜花,像是两把镶了钻石的小扇子。

她的鼻梁挺秀但不锐利,线条温柔得像一道缓缓流淌的溪流;她的嘴唇因为冰封而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粉白色,但依然保持着优美的弧度。

她看上去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

但如果有修为精深的大能仔细探查,会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她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运转着。

在这看似沉睡的平静表面之下,她体内的灵力就像是一条暴怒的冰河,以万倍于常人修炼速度的烈度,在她的经脉中狂暴地冲刷着每一处穴窍、每一个瓶颈。

这是一种近乎自残式的修炼方法。

利用太阴绝寒冰冻结肉身感知的特性,让自己在不受疼痛干扰的情况下,将灵力运转到极限中的极限。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修炼效率极高。

代价是每一秒,她的经脉都在承受着远超负荷的冲击。如果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她的经脉就会像承受不住洪水的堤坝一样崩溃瓦解,届时等待她的将是经脉尽断、修为全废,乃至形神俱灭。

她已经这样修炼了十年。

十年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闻不问。

十年生死一线、刀尖上跳舞。

冰室的外面,站着一个女子。

那是夏冷月的心腹侍女,名叫霜儿。

霜儿今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实际上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

她是夏冷月从小养到大的贴身侍女,对冰宫之主的忠诚度堪比日月。

但此刻,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而且不仅仅是担忧。

还有恐惧。

她站在冰室的门外,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目光穿过冰晶的外壁,落在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这个身影在过去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可见的变化。

但霜儿知道,变化是有的。

而且是巨大的、可怕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那块太阴绝寒冰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在一天比一天强大。

不是冰的力量在变强。

是冰里面那个人的力量在变强。

强到冰晶都快压制不住了。

"宫主已经闭关十年了……"

霜儿喃喃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冰宫中回荡着,带着一种孤寂的空洞感。

她的身后,又站着几名冰宫的侍女。

她们都是跟随夏冷月多年的亲信,此刻也和霜儿一样,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冰晶中的主人。

"霜儿姐姐,"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侍女怯怯地开口,"宫主她……还会醒过来吗?"

"会的。"霜儿的回答很坚定,但她攥紧的双手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不安。

"可是……"另一名侍女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宫主的气息,越来越恐怖了。上个月,三长老路过冰室外面,只是远远地感受了一下宫主的气息波动,就当场吐了血……"

霜儿没有说话。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夏冷月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不仅仅是修为在暴涨。

还有别的东西在变。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她的宫主,正在变成一种……不太像人的东西。

"她的气息越来越恐怖,也越来越……"

霜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词:

「不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