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圆满

第290章 圆满

叶玄原本已经凝聚在掌心、随时准备拍碎她天灵盖的毁灭剑光,硬生生地、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暴虐、愤怒、被背叛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悲情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随后,慢慢地、慢慢地……扭曲成了一种极为滑稽、无法理解的错愕与呆滞。

「……哈?」

叶玄发出一声毫无灵魂的单音节。

他呆滞地眨了眨那双赤红的眼睛,目光呆直地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你……你刚才,说什么?」

莺儿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抽抽搭搭地看着他。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我是说,我身体好得很,没得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柳病,也从来没陪任何人睡过觉……」

「在遇见你之前,我……我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羞愧得要把头埋进地砖里。

叶玄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整张脸都开始抽搐。

这算什么欺骗?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伪装成清纯玉女的绿茶,见过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可这世上,居然他妈的还有人上赶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非要把清清白白的自己,塑造成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女?

「你……你有病吧?」

叶玄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破防爆了句响亮的粗口。

他一把将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抓狂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蹲下身,用一种看濒危珍稀变异妖兽的惊奇眼神,死死盯着莺儿:

「不是,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撒谎?!图什么啊?」

莺儿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眼神变得心虚且躲闪,两根食指委屈巴巴地对戳着,小声嘟囔道:

「因为……因为我想讨好你啊。」

「讨好我?」

叶玄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感觉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品味受到了毁灭性的侮辱:

「你觉得我叶玄是个有什么特殊心理疾病的变态吗?我喜欢那种……那种被人玩剩下的?!」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牌子的浆糊?」

「我想找个身心干净的道侣有错吗?难道就因为我前几世被几个高高在上的圣女仙子坑过,这辈子我就必须得去垃圾堆里找老婆,才能显得我接地气吗?」

叶玄气得在原地直跳脚,毫无形象地咆哮。

莺儿被他吼得缩成了一团,像只受委屈的小鹌鹑,弱弱地反驳,试图坚持自己的理论体系:

「可……可凡间的画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呀。」

「书上说,『负心多是读书人,仗义每多屠狗辈』。我想着女人应该也是一样嘛……」

她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分析道:「你看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圣女、仙子、女帝,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为了长生不老,转头就能给你一刀,坏得很!」

「反而是那些落魄的青楼女子、被欺负的苦命寡妇,最懂得感恩,最是多情深重。你当时被夏冷月伤得那么深,我要是装成大家闺秀去接近你,你肯定觉得我也要害你,一剑就把我劈了……」

「所以……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编得惨一点、贱一点、可怜一点。这样……这样你才会觉得我没有威胁,才会同情我,把我留在身边嘛……」

「噗!」

叶玄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当场喷射而出。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排倒塌的断木上,用一种彻底被折服的绝望眼神看着莺儿。

这究竟是什么清奇到令人发指的脑回路?

这是什么绝世大冤种才能推演出来的神仙逻辑?

为了证明自己忠诚不背叛,先把自己的名声扔在泥坑里踩上两万脚?

「谁会喜欢那种满身风尘的女人啊!」

叶玄终于绷不住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冲着屋顶咆哮,声音震得剩下的半边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是受过情伤!老子是有心理阴影!但老子不是心理变态!」

「老子也喜欢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满心都是我的好姑娘行不行?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行不行?」

「你……你居然就因为这种见鬼的理由,整整装了几十年的残花败柳?」

叶玄简直快要被气笑了。

他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因为怜惜她那段悲惨黑暗的过去,对她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连一句稍重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触动了她敏感脆弱的自尊心,晚上睡觉都不敢搂得太紧,怕勾起她被流氓欺辱的应激反应。

结果呢?

搞了半天,这丫头不仅身体健康清白,这心理素质更是没话说。

「怪不得……」

叶玄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指着莺儿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怪不得当年我们在紫霄宫第一次同房的时候……」

「怪不得你全程都在抖,一直在喊疼!」

叶玄咬牙切齿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捏住莺儿柔软的脸蛋,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我还满心愧疚,以为是你以前受过虐待,留下了心理阴影放不开!」

「原来……原来你根本就是个毫无经验的雏儿?」

「你他妈连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那天晚上还敢红着脸跟我吹嘘什么『风尘里打过滚,伺候男人的花样多得很,恩公你想怎么弄都行』?」

莺儿被扯着脸蛋,原本因为害怕而苍白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我……我没有实操过,但我理论知识很丰富的……」

「我那是从《春宫秘戏图》和红尘话本里死记硬背学来的词……我也没有办法嘛……」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时那种孤男寡女的情况,我要是不把自己说得随便一点、放荡一点,你怎么可能会跨过心里的坎碰我……你不碰我,万一哪天你嫌弃我是个累赘,不要我了怎么办……」

叶玄松开捏着她脸蛋的手,看着她脸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惨兮兮、傻得可怜又可爱的女人,心中最后那一丝因为欺骗而产生的心结与暴戾,彻底犹如朝露见日般,烟消云散了。

是啊。

她是骗了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但这谎言的背后,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掠夺。

只有一种笨拙到了极点、却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想要不顾一切留在他身边的执念。

虽然这方式蠢得简直无可救药,但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却让他怎么也无法狠下心去责怪半句。

「除此之外呢?」

叶玄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下来,甚至眼角还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弯下腰,伸出有力的双手,将跪在地上的莺儿一把拉了起来,随后细心地、动作轻柔地替她拍去膝盖上沾染的灰尘。

他重新对上莺儿的眼睛,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穿岁月的长河:

「落云城是假的,凄惨的身世是假的,那些黑暗的遭遇也是假的。」

「既然你没受过那些苦,那你到底是谁?」

「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绝不可能拥有五行杂灵根,更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这些凡俗的谎言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瞒了我整整几十年。」

莺儿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叶玄那双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编造任何谎言。

但她紧抿着双唇,似乎有难言之隐,并没有完全说出真相。

她只是反握住叶玄的大手,双手紧紧地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叶玄的身影,清澈而坚定:

「夫君。」

「其他的……我现在真的、真的不能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有些因果,一旦说破,会引来大灾祸的。」

说到这里,她踮起脚尖,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认真:

「但我可以对大道起誓。」

「无论我是谁,无论我前世今生来自哪里,无论我身上背负着什么。」

「我,莺儿,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站在你这边的。」

「就算有一天,这九天十地、满天神佛全都要杀你,我也永远、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会死在你的前面。」

叶玄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场再次沉寂下来,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我不信空口白牙的誓言。」叶玄沉声说道,竖起三根手指:「我只问你最后三件事情。你只需答『是』或『不是』。若敢有半句虚言,你我夫妻情分,今日到头。」

莺儿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夫君你问。」

「第一,」叶玄的声音冷硬如铁,「你,是否是我前世欠下情债的某个道侣转世,故意来寻我报恩的?」

莺儿目光坦荡,毫不犹豫:「不是!我就是我,不欠你前世,只贪你今生。」

「好。第二,」叶玄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她的瞳孔,「这些年来,你可曾有任何一次,向外界传递过关于我的消息?或者在暗中做过任何有损于我的事情?」

「没有!绝对没有!」莺儿急得直跺脚,眼眶又红了,「我恨不得把你藏在地窖里,谁也不给看,怎么可能出卖你!」

「很好。第三……」

叶玄放下手,语气变得极其幽暗森冷,「你应该很清楚,我对叛徒的下场向来是抽魂炼魄,万劫不复。但念在你陪伴我、伺候我这些年的份上,如果有一天让我发现你今日骗了我,我杀你的时候,会给你个痛快,不会折磨你。」

「你,怕不怕?」

莺儿看着他那张冷酷的脸,突然笑了。

她不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主动将脸贴向叶玄的心口:「不怕。因为莺儿永远不会背叛夫君,夫君自然也就永远不会杀莺儿。如果要死,我也要死在夫君怀里。」

叶玄定定地看了她良久。

胸腔里憋了半天的浊气,终于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彻底吐了出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宠溺的笑意。伸出猿臂,一把将这个满嘴荒唐谎话、脑回路清奇、却又深情得要命的小骗子揽入怀中,狠狠地、紧紧地抱住。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些。」

叶玄将下巴抵在她带着皂角香气的发顶,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沧桑后的绝对自信:

「这九天十地,能凭空屏蔽天机、瞒过我的人,屈指可数。」

「你是谁……其实我隐约能猜到一点端倪。只是以前我不敢往那方面想罢了。」

莺儿在他怀里,身体做贼心虚般地微微一颤,没敢接话。

「罢了。」

叶玄宽厚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如瀑的长发,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正如你所说,天机叵测,很多事情说出来,沾染了因果反而不美。」

「只要你是我的莺儿,只要你这颗心里只有我,只要你的身心,从始至终都完完全全只属于我叶玄一个人,其他的身份背景……统统不重要。」

说到最后一句时,叶玄的语气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男人的极度窃喜与占有欲的满足。

莺儿乖巧地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反手死死抱住叶玄精壮的腰身,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撒娇:

「夫君真好。」

「哼,现在知道我好了?」叶玄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捏了捏她的后颈肉,「刚才我在藏书阁里,不是还怕我一巴掌拍碎你的天灵盖,怕得直哆嗦吗?」

「现在不怕了。夫君最疼莺儿了,才舍不得杀莺儿呢。」莺儿在他怀里扭了扭,仗着危机解除,立刻恢复了恃宠而骄的本性。

叶玄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场寻亲之旅,虽然以一场极其荒诞搞笑的闹剧收了场,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层看不见的障碍,却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其实,原本叶玄心里始终扎着一根极其隐秘的刺。

那是对莺儿凄惨过去的介意。虽然他嘴上从不曾提及,也真心实意地接纳了这个满身伤痕的凡人女子。

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是从头到脚、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呢?

如今,这根深埋心底的刺,不仅被拔掉了,连坑都被填平了。

「走吧。」

叶玄松开手,突然一个弯腰,将猝不及防的莺儿打横抱了起来。

「啊!去……去哪?」莺儿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微红。

「既然这破地方没有黄家大院,既然你没有家了。」

叶玄垂首看着她,眼底星光璀璨,意气风发:

「那从今往后,我们便四海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