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是要不是借
这个名字一出，昏暗的洞府中，凭空刮过一阵极其幽冷的阴风。连几盏常年不灭的孤灯，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
一直默默坐在角落、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武凌凤，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大脑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萧红莲？
在如今的修仙界，你可以不知道大夏皇朝的女帝武凌霄，但你绝不可能没听过萧红莲这个名字！
那是以身化炉、炼化天下万般异火入道，硬生生杀穿了整个南域，踩着无数远古世家和顶级宗门的天骄枯骨，一步步登顶的炎帝！
她是近千年来，整个修仙界公认的最妖孽、最疯魔、也最不可一世的绝世天才。
她一手创立的「炎盟」，如今已是盘踞南域的超级霸主，麾下强者如云，炼药师无数。其底蕴之深厚、实力之恐怖，即便是大夏皇朝的全盛时期，也绝不敢轻易招惹分毫。
这样的绝世煞星，这样的无上霸主……
叶玄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早就忘记了她的名字。
"但师姐的名字，我轮回这么多世，从没忘过。"
他顿了顿，然后将目光落回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眼中慢慢渗出了几分真切的温柔：
「林素素。」
"你才是我记忆中的白月光。"
林素素愣住了。
然后，两行浊泪，无声地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活了几百年。她等了几百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将那些年轻时候的情意磨碎了，埋进这座洞府永无天日的深处。
然而此刻，她那颗已经枯寂了数百年的心，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又轰然重生。
"师姐老了……"她哽咽道，声音如泣如诉。
"人都会老。"
叶玄伸出手，极轻地、极认真地，为她擦去眼泪。
武凌凤坐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那只手替林素素擦眼泪的动作，她太熟悉了。
那是叶玄在极少数的时刻，对极少数的人，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轻描淡写，却令人心碎。
她在幽州的二十年里，哭过多少次，她自己都数不清。
叶玄，从来没有替她擦过泪。
三天后。
茶凉了，旧话也叙完了。
叶玄起身，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直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师姐，我这趟来，是找你要资源的。"
他语气坦然，理直气壮，仿佛是在拿回一件早就寄存在这里的旧物。
"我重修卡在化神巅峰，需要大量天材地宝冲击炼虚，师姐你这里是我经过的第一站。"
林素素怔了一下，随即，一种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老脸上。
"是要？"她轻声问。
"对，要，不是借。"叶玄毫不犹豫："借，是要还的，那叫麻烦。要，那是情分。"
林素素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是少女般狡黠的笑，仿佛在这一刻，几百年的风霜都只是一件可以脱下来的外衣：
"我若是给你，有什么好处？"
武凌凤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她倒要看看，叶玄到底能拿出什么来交换一位合体大能的家底。
叶玄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坦然无比：
"没有好处。"
他停顿了片刻，加了一句：
"要不然我亲你一口？"
"哈哈哈哈！"
林素素仰头大笑，笑得颤抖，笑得眼泪再次滚出来，笑得连手中的龙头拐杖都跟着抖了起来：
"好！好啊！这才是我的师哥！这才是那个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欠人家一句的叶玄！"
她二话不说，从手指上摘下一枚古朴的储物戒指，戒指沉甸甸的，武凌凤的神识稍一探触，便感觉到里面蕴藏的财富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宗门为之疯狂。
那是林素素一生的积蓄。
啪。
她将戒指拍进叶玄掌心。
"这是我全部家当。拿去！都拿去！"
武凌凤，彻底傻了。
三句话。
就凭三句话，一位合体大能，当场掏空了家底。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叶玄手心那枚戒指，感觉自己的三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然而，更叫她看不懂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叶玄接过戒指，神识扫了扫，然后，在武凌凤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慢挑拣出几株万年灵药和几瓶极品丹药，堪堪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
然后，他将戒指推了回去。
"这些够了。"
林素素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几分焦急："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点东西够做什么？"
"够了，"叶玄语气平静，不容置疑："不够，我可以去别处要。"
他将戒指轻轻放回她手里，用力合拢她的手指，抬眼看着她：
"师姐，我拿我需要的那一部分，是情分。但若是我拿走了你的养老本，那叫剥削。"
"我叶玄，只吃软饭，不吃绝户。"
洞府里，沉默了很久。
林素素低着头，看着叶玄重新合拢的、攥着戒指的手，眼眶再一次湿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那枚戒指慢慢收回，然后，说了一句叫武凌凤心里某处猛然颤了一下的话：
"当初……要是我有勇气向你表白……"
叶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了她干枯的唇上。
"没什么当初。"
他含笑看着她，声音轻，却笃定得不留余地：
"师姐还是那么美。"
林素素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不同的泪。
是放下了的泪。
林素素亲自将三人送出洞府，送了百里之外，直到云海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她才驻足不动。
远处，武凌凤脚步僵了一下，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那是一股磅礴而汹涌的气息，不是爆发，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静静的漫溢。
合体巅峰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林素素，突破了。
武凌凤机械地转过头。
叶玄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把玩着手中的几株灵药，神态散漫，仿佛身后那道冲天而起的气柱与他毫无关系。
"她……突破了？"武凌凤听见自己哑声问道，"你早就算到了？"
"差不多。"
叶玄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她的境界卡了三百年，根子不在修为，在心魔。"
「而我就是她的心魔。」
他把灵药往储物袋里一收，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身影，嘴角勾着一丝说不清楚是什么意味的笑：
"心魔一破，自然就通了。"
"所以说……"
他侧过头，那双桃花眼不偏不倚地落在武凌凤脸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意有所指：
"人和人之间，有些事，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武凌凤一怔，不自觉地别开了眼。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她只是盯着脚下的碎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静静地烧着，烧得她喉咙发涩，眼眶微微发热，却哪里都没有出口。
莺儿跑过来，拽住叶玄的袖子，小声嘀咕道："夫君……那个老奶奶，是真的喜欢你吗？"
"嗯。"
"那你……"
"她的那份心意，我领了。"叶玄揉了揉莺儿的脑袋，语气平静："但领情，不等于接受。这两件事，是分开的。"
莺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武凌凤没有出声。
她只是跟在后面，望着叶玄那道背影，心里不知是苦还是甜。
他"领情"。
他"不接受"。
那她这八百年，他又是怎么看的？
答案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只能低着头，踩过枯草和碎石，继续跟着他向前走，走进这片漫无尽头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