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一征永征的可怕
半个时辰后,叶玄出来了。
寒月仙子跟到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却努力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手里硬塞给叶玄一只古朴的储物袋,声音有些哑:
"这是宗门历代积攒的几条极品灵脉,还有几件灵宝,你先拿着用。不够的话让我知道,我再去给你挖。"
叶玄接过来,神识一扫,眉头微微一动,随即从里面抽出了自己需要的一部分,将剩余的推了回去。
"够了,多的不要。"
寒月仙子急了:"你如今重修,这点东西哪里够,你以前……"
"以前的事,以后再说。"叶玄打断她,语气平静,"够我用的就行。师姐,你剩下的东西,留着是正经。"
寒月仙子捧着那装了大半的储物袋,愣了片刻,鼻子发了一下酸,突然别过脸去,轻声说:
"叶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看心情。"
寒月仙子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她转过来看着他,那双清冽如雪水的眼睛里,盛着一种缱绻而平静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好。那我等你。"
叶玄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迈步走入了风雪里。
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落下来:
"师姐,好好的。"
寒月仙子站在山门前,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风雪,久久没有挪动。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没入风雪,才喃喃地、轻声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还是那么好看。"
武凌凤跟在最后,走出山门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就这一眼,正好对上了寒月仙子痴痴的、带着泪光的目光。
两个人,愣了一秒。
随即,寒月仙子收回眼神,冷冷地别过头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武凌凤也移开了视线,往前走。
可那个画面,却莫名地留在了她脑子里,久久没有消散。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认识。
是她自己也有过的东西。
路上,莺儿一边啃着寒月仙子塞来的灵果,一边回味着方才那番景象,忍不住仰头看了看叶玄,小声问道:"夫君……那个寒月仙子……你以前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玄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同门。"
"就……就这样?"
"就这样。"
莺儿嚼着灵果,眼睛转了转,若有所思地问道:"可是……她好像很喜欢你。"
叶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连绵的山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也许吧。"
他停了一下,又说:"大概她是真的喜欢我。"
莺儿歪了歪头,想再追问,叶玄却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的意思,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莺儿捂住被揉乱的发髻,嘟囔了一声,没说什么。
路继续往前走。
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玄的脚步慢了一点,神色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漫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将今日这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与林素素是真正的师兄妹,尚有几十年的同门情分可言。
但寒月仙子不同。他几乎想不起来与她相识的具体经过,大约只是某次游历途中,在某座市集上擦肩,或是在哪场论道大会上对过两句话,彼此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清楚,便各自散了。
就那么一两面。
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那个女子,却在一两面之后,在这万年积雪的山巅上,一守便是几千年。
容颜不老,执念不散。
不是因为他对她有过什么特别的好,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刻骨的情缘。
仅仅是因为,与他见的一两面里,她心头动了那么一丁点。
就那么一点。
便被钉住了。
叶玄眼底漫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某种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一征永征。
这四个字,他从不对外人提起。
他也从不去细想。
因为每次细想,都会看见那些面孔,那些与他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打过交道的女人,因为这个天赋,被一点细微的情意,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浸透,慢慢淹没,直至成为压垮一生的执念。
这十几年来,叶玄很快活。
他每天像个凡人一样吃饭,入睡。没有半点困扰。
可武凌霄,夜倾城,夏冷月,紫瑶,这些坏女人没有一天能睡个好觉。
对叶玄的思念和内疚,让她们近乎疯狂。
这就是一征永征。
让薄情寡义的渣女,也要品尝相思之苦。
让生性薄凉的女子,也要承受内疚之痛。
莺儿跑去路边扑了一只彩翼蝶,笑声清脆。
叶玄看了她一眼,神情里那点复杂的东西,慢慢淡了下去。
武凌凤跟在三步之后,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
她只是看见叶玄的脚步慢了片刻,又重新迈开,平静如初。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离开雪女宗山门已有半日。
山道蜿蜒,越走越僻,人迹渐稀,连野鸟都少了声响。
叶玄走了一段,停下脚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玉质,通体莹白,如同凝固的初雪,边角处镌刻着极细的冰晶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折射出浅蓝色的光晕。令牌背面,用极小的篆字刻着两个字:
"归途。"
是寒月仙子塞进储物袋里的,叶玄离开时随手放下,她又悄悄塞了回来。
叶玄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归于平静。
他将令牌向空中轻轻一抛。
玉光骤放。
令牌在半空中急速旋转,骤然扩张,三息之内,化作了一艘流线型的飞舟,舟身霜白,通体如玉,船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冰莲,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透着隐约的蓝光。
舟侧刻有细密的冰晶纹,随着飞舟成形,那些纹路里竟缓缓流动出一道淡淡的寒气,在空气中化作白雾,轻飘飘地散开。
整艘飞舟只有两丈来长,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清冷气韵,像是将整座雪女宗的意境都压缩进了这小小一艘舟里。
莺儿眼睛一亮,扑上去,两只手撑着船舷往里爬,手脚麻利:
"哇!好漂亮的飞舟!"
她落座后,用手掌贴了贴甲板,惊喜道:"还是凉的!夫君,这是从哪儿来的?是寒月仙子送的吗?"
叶玄不紧不慢地踏上飞舟,在船头盘膝坐下,拿出一个小炉,从袖中摸出几片灵茶,随手投入,没有回答。
片刻,茶香升起,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寒气息,淡淡地在舟上散开。
莺儿嗅了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个寒月仙子,对夫君可真大方……"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吃醋的意味,最终化成一声叹气,抱着膝盖缩在船尾,不再言语。
武凌凤是最后一个上舟的。
她踏上甲板的刹那,脚步微顿。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艘飞舟本身,而是落在雕工精细的冰莲舟头,落在那些流动着寒气的冰晶纹路上,最终落在船首内侧,一个几乎不可见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
不是装饰,不是纹路,而是用手刻上去的两个字:
"等你。"
字迹很小,却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像是某个人在某个漫长的夜里,用尽了全部的隐忍与不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武凌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茶炉上的水沸了一轮,叶玄重新添了一次茶叶,莺儿在船头无聊地数着脚下的云,两个字还在她眼底,烫着,凉着,说不出是哪种滋味。
她最终将目光收回,慢慢在距叶玄最远的船尾坐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