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曾经的罪人
"九天圣地?"
莺儿虽然不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武凌凤脸上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下意识地往叶玄身边靠了靠,轻声问道:"他们……很厉害吗?"
"何止是厉害。"
武凌凤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面旗帜,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沉重,"大夏皇朝雄踞玄洲,历经数万年而不倒,论底蕴已是这世间顶尖的世俗王朝。可大夏皇朝在九天圣地眼里,不过是他们懒于理会的世俗政权。"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九天圣地的传承,据说延续自上古仙庭覆灭之前的最后一支真脉。他们宗内藏有上古仙庭的无数秘宝、禁术与典籍,底蕴之深,无人可以估量。"
她停顿了片刻,才将最后半句话说出来……
"更有传言称……九天圣地的深处,供奉着活着的真仙。"
话音落处,连莺儿都屏住了呼吸。
活着的真仙。
在这个渡劫期便已是修士的天花板、仙路早已断绝的年代里,"真仙"二字,不是一个修为的等级,而是一个神话。
一个让所有强者在深夜里也会忍不住设想、却几乎不敢真正触碰的存在。
然而。
叶玄没有说话。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异常了。
以叶玄的性子,饶是面对九天圣地,也该有一两句不以为意的狂傲之语才对。可从看到"九天"那两个字的一瞬间起……
他就僵住了。
他僵在原处,纹丝不动。
那双素来沉静深邃的眸子,此刻呆滞地望着那面旗帜,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魂魄,既无法移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而后。
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炸开。
不是外力的冲击,不是灵力的暴走,而是某种更加内源性的、来自他自身之内某个被遗忘角落的崩裂。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凑在耳边,用最粗粝的、最残忍的方式,一下一下地锯过他的灵魂。
"呃……"
叶玄闷哼出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惨白如纸,额上豆大的冷汗几乎是同时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的双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颅,十指的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在这一刻嵌入了掌心的肉里,温热的鲜血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渗出。
是谁?
是谁在喊我?
在他脑海中,某个声音在撕裂的迷雾里若隐若现,时近时远,每靠近一分,剧痛便加剧一分,像是这具身体的某个最深处,藏着一道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伤口。
而这两个字,正是揭开那道伤口结痂的手。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金色的战船在他涣散的视野中重影、模糊,化作两个、三个,继而交叠成一片混乱的金色光晕。
他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脚下如同踩着虚空,明明还站在船头,却有一种随时会向无边深渊坠落的眩晕感。
恍惚间。
他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悬浮在九天之上的神山,四面云海缭绕,山顶隐有楼阁宫殿的轮廓,金光烁烁,壮丽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神迹。
他看见了一处悬崖。
漆黑幽冷的断崖,深不见底,四面绝壁如削,连一棵草都没有,只有风声在其中肆虐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看见了白色的锁链。
锁链从何处延伸而来,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尽头,一根根、一条条,将一个少年的手腕、脚踝、躯干,死死地钉在了一面绝壁之上。
那个少年满身是血。
血迹已经干涸成黑,浸透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脚下的石壁,顺着崖壁的纹路一道道流淌而下,消失在望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都凝着已经凝固的血迹,唇角一道血痕,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让人心里某处骤然抽痛的绝望与疲倦。
那个少年的脸……
叶玄猛地倒退了一步,踉跄着撞上船舷,身体剧烈地摇晃。
不……不对……
那张脸……
叶玄慌乱地摇头,试图将那个影像甩出脑海,可那个影像却像是扎了根,甩不掉,躲不开,反而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清晰地浮现。
我有万世轮回的记忆!每一世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叶无双,我是丹尊,我是阵帝。
这些记忆早已被我一一梳理过,它们清晰,完整,没有缺漏!
可是……
这股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这种仿佛是某段被强行截取、被刻意封堵的记忆在他神魂深处疯狂撞门的感觉,是从哪来的!
就在这时。
那艘遮天蔽日的金色战船,正好缓缓横过他们头顶。
战船的甲板上,沿着栏杆站着一群人。他们身穿月白色长袍,袍上绣着统一的纹章,气质高贵而疏离,眉宇间带着自幼在顶尖圣地中浸养出来的傲然之气。
几个年轻弟子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打量着下方这艘渺小得近乎可怜的白色小飞舟,眼神里漫溢着一种毫无遮掩的戏谑与高高在上。
"你看,下面那艘破船。"一个锦衣少年扯着同伴的袖子,语气轻巧,带着笑,"简直像是随时要散架一样,他们就指望用这破船去葬天神渊?"
"蝼蚁罢了,"另一人懒洋洋地接道,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不知死活,进去也不过是给旁人当垫脚石。"
几声嗤笑在云端飘散,轻巧而漠然,如同俯视尘埃时心生的一点无聊的怜悯。
然而,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名少女的目光无意间向下穿过云层,落在了叶玄的身上。
她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目光便骤然钉在原处,再也动弹不得。
少女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从漫不经心,到茫然,到难以置信,到骤然炸开的恐惧。
"师兄!"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刺耳而失态,引得周围几人纷纷朝她看来,"你快来看!"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下方,"你看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他的脸,他的脸!"
旁边那名背负长剑的青年皱眉走来,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解,顺着她指的方向朝下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
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里,在这一刻出现了难以伪装的、真实的震动。
"像……"
他嗓音有些哑:"太像了。"
"简直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四周几名弟子听闻动静也纷纷围了过来,顺着两人的视线向下看去,而后各自的表情相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震惊,有疑惑,有下意识的忌惮,还有某种出于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那名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震动强行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在平静之下藏着压抑不住的忌惮:
"那个人……那个九天弃子,那个触犯了禁忌、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罪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他笃定了的事实:
"他不是已经被圣主亲自下令,亲手抽干了仙骨,废去了一身修为,扔进葬仙湖里淹死了吗?"
"是啊!"
少女紧紧捂住嘴,声音因惊惶而略显颤抖:"当时我也在场,我亲眼看见了,他浑身是血,就那么从断崖边上掉下去,掉进了葬仙湖里……那种伤,就算没死,被葬仙湖泡着,也……"
"或许,"青年垂下眼,冷冷一笑,"只是恰巧长得像。"
"那个人早已是枯骨,魂飞魄散,化作了孤魂野鬼。"
"这世间,再无那个名字。"
他侧过头,不再看下方,淡声道:
"走吧,别为了一个蝼蚁浪费时间。"
轰隆隆!
金色战船没有停留,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傲慢与威压,碾过云层,轰然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只留下一串回响的龙吟,在云海间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然而,这几句随风飘落的对话,却如同几道沉甸甸的石块,一字一字地砸进了叶玄的胸腔。
"九天弃子……"
"抽干仙骨……"
"扔进葬仙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蛮横的、不由分说的钥匙,被人硬生生插进了他脑海深处那扇沉重的锁门,开始用力地、残忍地、不顾一切地扭转……
轰!
那道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