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叶玄的今生

"啊！"

叶玄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不像叶玄。

这不是叶玄会发出的声音。

可他发出来了。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猛然喷出，血色深沉异常，几乎如墨，带着灼烧的热气，落在船头白色的甲板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叶玄双眼翻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夫君！！"

莺儿被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边哭边喊，泪水在话未说出口之前便已经砸落，"夫君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她快了不止一步。

武凌凤的身形几乎是在叶玄倒下的同一刻出现在他身后。

她之前便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从叶玄僵住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根神经便已悄然绷紧了。

她稳稳地揽住叶玄倒下的身体，将他的重量接在了自己臂弯里，低头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眼底骤然出现了一种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失了分寸的慌乱。

"叶玄！"

她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

"叶玄！"

又叫了一声，依然没有。

她二话不说，手指探上他的手腕，感知他的脉象与气息，然后，她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乱。

太乱了。

叶玄体内的气息如同失控的洪水，在经脉之间横冲直撞，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每一道灵力的冲击都像是要将他的经脉从内部撑裂。这已经不是寻常的走火入魔，走火入魔顶多是灵力失控，可眼前的叶玄，出问题的是他的神魂。

这才是最令武凌凤心惊的。

叶玄的神魂正在剧烈波动，那不是灵力冲击引发的连带反应，而是神魂本身在某种撕裂式的震荡之中剧烈挣扎。

她以神识轻轻触探，便感受到了那种令人触目惊心的不稳定，像是一道本该完整的、被精心封存的岩壁，此刻正在从内部被什么力量疯狂地冲击、崩裂，碎石横飞，尘烟滚滚。

"该死。"

武凌凤的牙关微微咬紧，眸中骤然升腾起一股她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九天圣地。

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究竟是什么，一定与那艘金色的战船脱不了干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怒意，沉声道：

"莺儿，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莺儿吸着鼻子，红着眼睛看向她。

"把飞舟降下去，"武凌凤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带着那种让人下意识安定下来的上位者威严，"找一处隐蔽的地方降落，越快越好！"

"好……好！我知道了！"

莺儿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手忙脚乱地操控飞舟，朝着下方连绵的荒山急速降去。

武凌凤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抱住叶玄的姿势，将掌心抵在他的后心，渡劫期的磅礴灵力开始不再有分毫保留地涌入他的体内，逆着那股疯狂乱窜的气息一路镇压，强行拦截那些正试图撕裂经脉的冲击，护住他的心脉，护住那颗还在不规律、却顽强跳动着的心。

她的眉心深深地锁着，视线一直落在叶玄那张苍白的脸上，望着他紧蹙的眉心与眼角渗出的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迹，神情里有一种她从不曾轻易示人的、藏在深处的东西，此刻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

飞舟破开云层，向着荒山极速沉降，罡风嘶鸣。

而叶玄脑海深处，那扇碎裂的门后，某段记忆正带着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沉重，缓慢地、冷酷地、不由分说地向他涌来。

飞舟降落在一处荒山背坡，山体嶙峋，荆棘遍布，半点人迹也无。

武凌凤以阵法将周围数里封锁得密不透风，又亲手在山壁上劈出一处容身的洞穴，才将叶玄安置了进去。

篝火被莺儿颤手点燃，噼啪作响，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把整个山洞映得忽明忽暗。

叶玄躺在铺着软裘的石台上，双目紧闭。

但那双眼睛闭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叫人揪心。

他眉心死死地拧着，仿佛连昏迷也无法让那道沟壑舒展半分。

他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正在经历什么无形的酷刑，每隔片刻便要更深重一分。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呓语，声音沙哑而破碎……

"不是……我不是……"

"骗子……都是骗子……"

"师父……师妹……你们为何要……"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极度茫然的、孩子般的困惑，轻轻地在山洞里飘散开来，撞上石壁，撞上篝火的温度，撞上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的胸口。

武凌凤守在石台边，脊背挺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

为了帮叶玄强行镇压体内乱窜的气息、护住他那块摇摇欲坠的神魂，她在飞舟降落的那一刻便开始倾力输送本源之力，直到山洞里的篝火烧了半夜，才勉强将他的状态从危急的边缘拉了回来。

代价是她体内《化龙诀》的反噬，此刻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了。

一股如同细针穿骨的刺痛沿着她的经脉游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动，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叶玄那张失了血色的脸，连眼皮也不舍得眨一下。

"武大哥……"

莺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她抱着膝盖缩在篝火旁，眼睛肿得像两枚熟透的桃子，泪水沿着下巴滴落，浸湿了她的裙摆，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直直地望着石台上那个让她认不出来的人，茫然而无措，"夫君他……他到底怎么了？"

武凌凤没有立刻回答。

莺儿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逼着自己把那些话问出来："那些人说的话……'九天弃子'，'死在葬仙湖'……那是什么意思？夫君他明明一直好好的，他怎么可能……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不是……"

"莺儿。"

武凌凤打断了她。

不是冷漠，而是某种几近温柔的、不忍心让她继续往那个方向自欺欺人的阻止。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曾经调查过他今世的生平，他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孤儿，父母死于瘟疫，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被青云宗长老偶然看中，带回宗门。"

她停顿了一下。

"这履历……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张刻意裁剪过的纸，将所有多余的边缘都修整一空，只留下一段最简洁、最无可考证的叙述。

莺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可是……可是夫君他自己也说是孤儿啊……他不会骗我们的……"

"我没说是他骗你们。"

武凌凤转过眼神，落在叶玄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栗："对于九天圣地这种传承数万年的庞然大物来说，想要对一个凡人施以神魂蛊惑，植入一段量身定制的虚假记忆，抹去他前尘今世的一切来历，不过是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