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失去的记忆

第311章 失去的记忆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篝火的噼啪声突然显得格外清晰。

莺儿愣了很久,才哑声问道:"……夫君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

"他不知道。"武凌凤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叶玄,"或者说,他对那段被植入的记忆深信不疑,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在那个记忆里,他就是那个孤儿,他就是那个从穷苦中长大的少年。"

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有某种极难形容的情绪,"但他的身体记得。就算神魂被蒙蔽,就算记忆被挖空,身体里最深处的那些东西,是骗不了的。"

"所以今天,他只是看见了那两个字……就成了这副模样。"

莺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用力地捂住嘴,肩膀颤抖着,哭得无声无息。

武凌凤没有再说话。

她再度把视线落回叶玄脸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心,看着他眼角那道几乎微不可见的、早已干涸的血痕。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莺儿哽咽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夫君?"

这个问题,武凌凤没有答案。

"这就得问他自己了。"她的声音轻而低沉:"只有他醒过来,才能解开这个谜题。"

她伸出手,极轻地覆上叶玄的额头,感受着那里尚存的一点虚弱的温热。

"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是在心里说的,但莺儿还是听见了,她不由地压低了哭声,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出声。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细碎的燃烧声,和叶玄偶尔一声沉重的、痛苦的长叹,在寂静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翻越山脊,斜斜地穿进山洞,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柱,恰好落在了石台边沿,在那里静静地停驻。

莺儿伏在石台旁睡着了,她一只手拉着叶玄的衣袖,泪痕还挂在脸上,睡得又浅又不安稳,嘴唇轻轻抖动,似乎连梦里都不消停。

武凌凤还坐在原处,背脊笔直,没有合眼。

她已经一整夜没有睡了。

《化龙诀》的反噬疼痛仍然没有散去,随着她的心跳一阵阵地涌上来,她只是将疼痛压在意识的最深处,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石台上,叶玄动了。

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臂,是肩膀,是整个人从那种沉如死水的昏迷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

"呃……"

一声含糊的低哼从他喉间溢出。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而后那双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血丝,疲惫到了极点,眼白里有细细的红线交织,眼眸里的光涣散而无焦距,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废井。

可在深处,又隐隐藏着什么东西,某种得知了令人无法消化的真相之后才会有的、混杂着绝望与狰狞的、极度沉重的东西。

"夫君!你醒了!"

莺儿睡梦中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惊喜的声音里带着未干的哭腔。

她扑上来就要去抓叶玄的手,"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我去拿水……"

叶玄没有回应。

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洞顶的石壁,一声不吭,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也像是连眼神都忘记了要收回来。

莺儿僵在原处,慢慢把手缩了回去,心里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的不安。

武凌凤走上前,将一碗早已备好的温水递了过去,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半分,却尽量平稳:"喝点水。"

叶玄的目光落在那碗水上。

沉默了一瞬。

他猛地一挥手,那碗温水连同瓷碗一起被扫落在地,在石地上碎成了四五块,碎片飞溅,水渍晕开一滩。

山洞里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中断了。

莺儿吓得往后一缩,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与委屈,却又生生忍住了,不敢出声。

武凌凤站在原处,看着地上的碎瓷,眉心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叶玄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此刻平静地铺展在他的膝上普通至极,却在此刻,像是让他看见了什么令他深感陌生的东西。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起来。

"哈哈……"

笑声轻而低,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极深的裂缝里漏出来的,漫不经心的外壳下裹着令人心寒的苍凉。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从低沉的苦笑变成了近乎凄厉的大笑,充斥了整个山洞,在石壁间来回撞击、回响,带着一种疯狂的、彻头彻尾的自嘲,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我怎么忘了呢。"

他的笑声里混进了几分沙哑:「我怎么竟然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头,猛地盯向武凌凤和莺儿。

"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沙得可怕,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我有无数世轮回的记忆。"他缓缓开口,"每一世,我都清清楚楚,历历在目,我是谁,我在哪,我经历了什么,我怎么死的。"

顿了顿。

"可是。"

叶玄抬起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一绺头发连根扯断,眼中的血丝因为这一刻的激动而愈发刺目。

"唯独这一世,我竟然不记得,在进青云宗之前,我是谁!"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决口:

"我以为我记得!我一直以为我记得!我是山村的叶玄,爹娘死了,我种地,我挨饿,然后我被宗门长老看见带走,这段记忆清清楚楚地嵌在我脑子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中的光越来越暗,却越来越深:

"但就在昨夜……那个封印松动了。"

"我试着去回忆父亲的脸。"

"一片空白。"

"我试着去回忆母亲的声音。"

"还是一片空白。"

"我试着回忆村子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棵树,任何一条小路,任何一块石头……"

叶玄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近乎于无:"全是空白。"

"锄头怎么拿,我想不起来。"

"我从小种地长大,却连锄头怎么拿都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发出一声沉闷的笑,笑声里有什么碎掉了:"这是不是很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