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苏醒

莺儿早就哭了，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滑落，她攥紧了衣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武凌凤站在原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叶玄从石台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险些没站稳，他扶住石壁，喘了口气，而后抬起头，眼神越过武凌凤，越过莺儿，望向洞口。

那是晨光照进来的地方。

"假的。"

叶玄的声音骤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把所有事情都看透了，"全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山村，根本就没有叶玄，根本就没有那对死于瘟疫的父母。"

"我这一世的来历，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填上了一块补丁，缝得密不透风，连我自己都找不到针脚。"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痕迹。

可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微微颤抖，仿佛能摸到某种空洞，那是某种曾经孕育着某样珍贵之物、如今却已被人强行掏空的空洞。

"当我看到九天这两个字的时候，"叶玄的声音已经回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处的、更令人不安的平静："我的骨头在疼。"

"不是修为波动，不是灵力冲击，是骨头在疼。"

"就像是……曾经有人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活生生地从这副身体里拔出来。"

他慢慢垂下手，眼神变得空洞而深邃，像是坠入了什么极暗极深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还是支离破碎的。"

"我只记得很冷。四面八方都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呼出来的气都凝成冰。"

"地上全是血，多到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

"有一个女人踩着我的脸。"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她在笑，笑声很好听，但我想把她的喉咙撕开。"

"她说……"

叶玄闭上眼，那段残破的、漏洞百出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散落，他一片一片地捡，声音极轻："'叶玄，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容器。圣子需要你的仙骨，这是你的荣幸，你应该感激才对。'"

"然后……刀子划开了我的背。"

"啧，很痛……"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事后追忆的疼痛，轻飘飘的，却不知为何，比嚎啕大哭更叫人揪心。

"呕！"

说到这里，叶玄胃里突然一翻，他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整个人蜷缩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撑着地，指节磕在石头上也浑然不觉，脊背一起一伏，抽搐得厉害。

那是身体在记忆里重新经历那段痛苦时，触发的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夫君！"

莺儿再也顾不得其他，哭喊着冲上去，将叶玄整个人搂住，把他的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发顶："别想了，求求你别再想了！我们不要那段记忆，不要也没关系，夫君你现在好好的，你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叶玄没有推开她。

他就蜷在她的怀里，背脊弓着，颤抖了很久，很久。

武凌凤站在一旁，一声不响。

她的手指静静地垂在身侧，掌心半握，指节泛着白，那股无处发泄的、汹涌的、冷冽的杀意在她胸腔里无声地蔓延，找不到出口，只好一点一点地往下压，压进那道《化龙诀》带来的刺骨疼痛里，与之缠绕，消磨。

九天圣地。

她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叶玄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的干呕声渐渐止住，蜷缩的身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展开，像一把因过分用力而折断的剑，被人重新掰直，裂缝还在，却又站了起来。

他轻轻推开莺儿，在她哽咽着想要再抓住他的时候，没有抗拒，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让那只手松开，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痛苦与疯狂已经从脸上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沉下去的脸。

他走向洞口，停在那道晨光的边缘，背对着武凌凤和莺儿，看着初升的阳光漫过山脊，把整座荒山染成浅薄的金色。

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头被罡风吹乱、此刻还有几缕凌乱粘在额角的头发上，落在他笔直的脊背上。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淡的纹路，慢慢地，将那只手握成了拳。

灵力在掌心炸裂，震得洞口的石壁簌簌落下几粒碎屑。

"我虽然还没完全想起来，"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风里传开，平静而彻底，像是在陈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我不记得那段记忆里，我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成为九天弃子，为什么他们说我理应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转过身。

朝阳在他背后铺展，给他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而他脸上，是与暖色截然相反的、刀刃一样的冷。

"这笔账，没完。"

他的视线落在武凌凤脸上，眼底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暴虐的光芒：

"葬天神渊，九天圣地也要去，对吗？"

武凌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昨日那一船人，应是九天圣地年轻一代的精锐弟子，为首的那名背剑青年，举止气度不俗。"

"很好。"

叶玄收回目光，望向洞外，那个远去的、载着他的恨意的方向。

他舔了舔唇角，笑愈发地深：「我有一笔账，要和他们好好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