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白玉京
葬天神渊深处,有一片上古遗迹。
据说那是某位消逝于洪荒岁月的大能留下的残址,地脉中蕴藏着取之不竭的磅礴灵气,连空气都被浸染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踩进去便如同踏入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九天圣地的先遣队在踏入神渊的第一时间便将此地据为己有,以顶级阵法为骨,以千年灵玉为砖,在方圆数百里内筑起了一座规模恢宏的临时行宫群落。
这些行宫错落有致,主次分明,以最中央那座通体由寒玉雕砌而成的大殿为核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真正的仙家圣地的气象。
外围是密不透风的戒备。
数以百计的圣地弟子分成数十支小队,以严整的阵法为依托,沿着驻地外圈来回巡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气息周而复始地流转,没有任何懈怠的缝隙。
随便从人群中拉出一个,放到外界任何一座中等门派,都足以担得起镇派长老的位置。
然而在这里,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外围守卫,是用来充门面的底色。
这便是九天圣地的底蕴。
然而,在这片肃杀而威严的驻地最深处,一座最华丽的寒玉大殿之内,此刻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白凝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死死地盯着窗外翻滚的血色云海,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神不宁。
她身穿一袭胜雪的千丝冰蚕纱裙,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腰间。周身不自觉地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碎的冰晶。她美得惊心动魄,宛如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清冷、孤高、不可亵渎。
可此刻,那双原本应该古井无波、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秋水长眸里,却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痛苦、悔恨、挣扎,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将她眼底的高傲撕扯得支离破碎。
「白衣杀神……一剑,仅仅一剑便秒杀了血河宗的半步合体期老祖……」
白凝冰苍白的双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的玉手死死地攥着窗棂,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泛起了一种病态的青白色,连修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昂贵的木材中,渗出丝丝血迹也浑然不觉。
「叶玄……真的是你吗?你……回来索命了吗?」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那些被她刻意尘封、深埋在心底的梦魇,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凄冷夜晚。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将她视若珍宝、满眼璀璨星辰都是她的白衣少年,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倒在了血泊中。
而将他钉死在冰冷祭坛上的,正是她!
是她亲手握着那把浸泡过九幽化骨水的剔骨匕首,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化骨水的毒性在嗞嗞作响,腐蚀着他引以为傲的血肉。
她永远、永远也无法忘记,叶玄当时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只属于她的、握着匕首的手,然后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时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没有遭到至爱背叛的滔天愤怒,也没有要将她碎尸万段的仇恨,有的……只是一种仿佛灵魂被一点点撕裂的难以置信,以及到最后,万念俱灰的极致空洞。
他的眼神,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锋利一万倍。
「为什么……」
风雨中,少年喉咙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染红了他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衣。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凝冰……你为了他,你竟连我这最后一点修道的根基……连我的仙骨,也要生生剥夺?」
「不!不要再说了!不要!」
白凝冰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身子单薄得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带着泣血般质问的沙哑嗓音,成了她这些年来夜夜无法摆脱的凌迟。
她本以为,叶玄的仙骨被她活生生挖出,丹田被废,又被沉入了十死无生的葬仙湖底,连尸骨都会被湖底的戾气啃噬得干干净净,早就该彻底灰飞烟灭了。
可如今,那个名字却如同平地惊雷,以一种更加恐怖、更加暴戾、更加睥睨天下的姿态,再次响彻了整个修仙界!
就在白凝冰深陷在悔恨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时,大殿外的天地灵气,突然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停滞。
紧接着,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塌陷。
一股压抑、霸道的可怕气息,如同十万大山般,瞬间笼罩了整座中央行宫。
「扑通!扑通!」
殿外,成百上千名原本眼高于顶的九天圣地精锐弟子,甚至包括几位平日里位高权重、半步合体期的带队护法长老,此刻竟如同见到了神明的蝼蚁,齐刷刷地单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他们深深低着头,额头上渗出冷汗,神态恭敬、狂热到了极点。
「拜见大师兄!」
「恭迎圣子!」
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大殿厚重的沉香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无风推开。
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头戴紫金玉冠的年轻男子,缓步跨过了门槛。
白凝冰的肩膀猛地一紧。
她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那扇沉香木制成的大门。
大门无风自动,两扇厚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敞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那种静谧,有一种异样的、令人寒毛直竖的庄严。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最顶级的云霞蚕丝所制,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流动,宛如月光落在水面。
他的面容极为俊美,那种美是雕刻出来的、无懈可击的,精致的五官如同鬼斧神工所塑,没有任何一处瑕疵,然而那种美里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像是一朵盛放得太过极致的花,美得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想要退后的直觉。
他周身没有任何力量外泄,气息内敛,如同一潭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水。可正是这种不动声色,才令人更加无从捉摸,也更加心惊。
他只是走进来,只是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大殿内所有的光线和气息,却都像有了意识一般,不自觉地向他靠拢。
九天圣地第一圣子。
中土神州年轻一代的绝对领军人物。
白玉京。
他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挥手示意跟进来的几名侍从尽数退下。
几人无声地垂首,鱼贯而出。沉香木大门再度关上,发出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响。
刹那间,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玉京就这样悠悠然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白凝冰身上,从她的眉梢一路扫过她的眼睛、她的唇角,最终停在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上。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赏玩,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在逗弄一只受伤的雀鸟。
随即,他勾了勾嘴角,轻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温润,如同细碎的珠玉落在白玉盘上,好听到了极点。然而白凝冰的每一根汗毛却都在这笑声里悄悄竖了起来,因为她太清楚了,那笑声背后是什么。
"我的好师妹,"白玉京徐徐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