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一半真心足矣
恐怖神识刹那间如无形狂潮般灌入石中，浩瀚、霸道、不可违逆。
问情石猛地一颤，竟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哀鸣，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臣服。
原本需要真情催发的鲜红，顿时如同受到了某种至高意志的号令，自叶玄指尖之下疯狂蔓延，不见半分迟滞，顷刻间便覆盖了石头的每一寸角落。
不过转眼，整块问情石再次通体赤红，灿若血玉。
满石无缺。
与莺儿方才的结果，一模一样。
莺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看到的也许会是半红，也许会是几分微光，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叶玄的结果，竟也是全满！
「夫君……」
她声音微颤，幸福与惊喜在一瞬间冲垮了所有防备，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下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直接扑进了叶玄怀里，死死抱住他，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叶玄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现在信了？」
「别哭了，再哭，我可要心疼了。」
莺儿拼命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像是得到了世间最完整、最圆满的答案。
叶玄低头哄了她许久，直到她终于止住泪意，只剩下满脸藏不住的欢喜与依赖。
夜色渐深。
葬天神渊中血雾翻涌，隐隐有凶兽低吼自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可在这处临时开辟出的隐秘洞府之中，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反倒映得四周一片暖意。
莺儿今日情绪起伏太大，又哭又笑，早已疲惫不堪。
没过多久，她便依偎在叶玄怀里沉沉睡去。
少女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唇角还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像是梦里都还沉浸在方才的幸福之中。
叶玄低头看了她许久。
确认她真的睡熟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石床上，又取来一件宽大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生怕神渊中的阴寒侵入她体内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
而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温柔都像潮水般褪去。
只剩疲惫。
叶玄摊开手掌，那块方才还灿若赤玉的问情石，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沉默片刻，缓缓闭上双眼，将先前强行烙印在石中的意志一点点抽离出去。
随着压制消失，问情石表面那层完美无瑕的鲜红，顿时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不过几息，满目的赤色便已褪去大半。
最终，颜色停在石头中央，再也不动。
叶玄睁开眼，低头看去。
只见整块问情石，赫然化作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赤红如火，鲜艳灼目，仿佛仍有温度在流淌。
一半灰暗如死，冰冷沉寂，像一座埋葬了无数亡魂的深渊。
半红。
半灰。
刺目得令人心悸。
叶玄望着这块石头，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半鲜红，是真实存在的。
是他对莺儿的怜惜，是疼爱，是在这片血色修仙界中，唯一还愿意留下的一点柔软与牵挂。
而另一半灰暗，也同样真实。
那里埋着他前世今生所有的背叛、绝望、算计与血债，埋着葬仙湖底三年不见天日的冰冷，埋着白凝冰的匕首、师妹们的污蔑、洛清秋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
也埋着他那颗早已支离破碎、再难完整去爱人的心。
叶玄缓缓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火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将他本就俊美的面容映得愈发冷峻而寂寥。
他看着熟睡中的莺儿，伸出手，隔空轻轻描摹她的轮廓，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莺儿……」
「不是我不爱你。」
「只是现在的我，真的很难再把整颗心，完整地交给谁了。」
他自嘲似地扯了扯唇角，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曾经的他，也不是没有真心。
他也曾年少热血，也曾把一个人看得比命还重。
为了白凝冰，他闯过上古禁地，夺过续命灵药。
为了那些师妹，他让尽资源，挡尽风雨。
为了师尊洛清秋，他甘愿做九天圣地最锋利的一把剑，所向披靡，无怨无悔。
可到头来呢？
他倾尽所有换来的，不过是仙骨被剜，血尽而亡；是千夫所指，污名加身。
是葬仙湖底三年暗无天日的绝望，是众叛亲离，是心如死灰。
他的心，早就在一场场背叛里碎了。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掌控、征服、复仇、清算……
这些念头早已填满了他的骨与血。
在这样的他身上，还能为莺儿留下半颗鲜红的心，已经是他最后的温柔，也是他残存的人性。
「对不起。」
叶玄低声道，目光落在掌中的问情石上，眸色幽沉如渊。
「我骗了你。」
「可若让你看到真相，你这傻丫头，一定会胡思乱想，会哭得比刚才更厉害。」
「你承受不起这样的真心。」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尤其是对于莺儿这样心思纯净、把爱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女而言，一颗「半红半灰」的心，足以将她所有的幸福都撕得粉碎。
所以他宁愿骗她。
宁愿用一个完美无瑕的假象，将她护在温柔幻梦之中。
至少，在她眼里，他仍旧是那个会全心全意爱她、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
叶玄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块问情石紧紧攥在掌心。
骨节泛白。
目光却一点点变得森寒而坚定。
半颗心，又如何？
哪怕他如今只能分出一半真心去爱她，这一半，也足够他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风雨。
只要莺儿还能对他笑，只要她还愿意这样依赖地待在他身边。
那么，他便愿意用自己另一半灰暗、冰冷、残酷的灵魂，去替她碾碎整个世界。
谁若敢伤她半分。
他便要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洞府之中，火光静静摇曳。
石床上的少女睡颜安宁，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