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你有虚情我有假意
镇魔殿的血色魔灯依旧昏红。
叶玄靠着冰冷的玄铁壁,双腿伸展着,仿佛不是被关押在地牢,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闲散之人。
满身淤青与新旧交叠的鞭痕触目惊心,他却神色泰然,闭目养神,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未抬。
武凌霄踏入殿内,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不知为何,她今日没有提玄铁长鞭,只是站在那里,帝袍如墨,沉声开口:
"你这个魔头,别以为你可以赢。"
叶玄终于懒懒地睁开眼。他侧头看向她,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在昏红灯光下沉静如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哦?"
"我可以破解你的【一征永征】。"
武凌霄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你以为靠着这一个法则,就可以将我拿捏在手心里,逼我对你俯首称臣?你太高估自己了。"
叶玄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
他的笑声并不张狂,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如果【一征永征】真的天下无敌,能让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心塌地地爱上我……"
他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暗光,最终化作一声感叹。
"那为何,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出轨两次呢?"
寂静。
一种如坠冰窟的寂静。
武凌霄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句话,如同一枚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人攥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玄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愈发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彻底的释然:
"【一征永征】锁死的是爱意,让它永不退转,而不是让爱意在一夜之间直抵巅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在它生效的漫长过程中,你的心还是你的心。你仍可以做出选择,仍可以放纵自己。那两次……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法则无关。"
武凌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叶玄,眼神里有一种叫做窘迫的东西,被她用薄怒和冷厉死死压制着,不肯叫它冒出来。
叶玄却像没看见她的神情一般,继续道:
"你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武凌霄冷笑,声音已经有些不稳,"庆幸什么?"
"正是因为我的【一征永征】,"叶玄抬起眼,定定地看向她,"你才守身如玉了八百年。"
武凌霄愣了一下。
叶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
"否则以你的性子,这八百年里,你会找多少个男人?"
话音落地,整个镇魔殿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武凌霄脸色骤变。那张高贵冷艳的帝王脸庞上,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是滔天的恼怒,恼怒背后,却隐藏着一抹叶玄清晰洞见的、深入骨髓的慌乱与羞耻。
"你!"
她恼怒无比,猛地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掴掌,狠狠地扇在叶玄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石壁之间,叶玄的头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可他没有躲。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你用这种邪术害我!"
武凌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颤意:"你令我八百年如笼中困兽,令我的心被你一个人占据,令我没有办法做一个真正自由的女帝!"
"害你?"
叶玄缓缓转回头,那道淤红的掌印清晰地印在他脸侧,他却只是用那双灰白眸子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武凌霄,你扪心自问,你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
武凌霄眉头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叶玄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缓缓落进她心里:
"你广开后宫,收纳美男,将他们的一生圈禁在那方小小的宫墙之内,供你一时兴致取用,厌了便打入冷宫,弃之如履。你辜负了一个又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皇后周叙白……你的宠君白染……"
武凌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哪一个,不是对你掏心掏肺、死心塌地?他们哪一个,不是因为爱你,最终死在你手里?"
叶玄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叫人心寒,"你杀了他们,武凌霄。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拴住过。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珍视,什么叫做不舍得。"
武凌霄浑身发抖。
这两个名字,像是被人从她心口最深处硬生生地抠出来,血淋淋地展示在眼前。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记忆封存在岁月深处,可此刻,它们如此清晰,清晰得叫她几乎站不稳。
周叙白。
白染。
他们死去的眼神,她到底记不记得?
她努力告诉自己那不重要,可那压抑在心底八百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愧意,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闭嘴……"她声音沙哑,低低地吼道。
叶玄看着她,却没有停。
他的声音缓缓变得更低,更沉,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平静: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敢对你付出真心?"
他轻轻地笑了。
笑意里,没有嘲弄,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彻骨的苍凉。
"武凌霄……你扪心自问。」
"我敢对你付出真心吗?"
「周叙白和白染到是对你付出真心,下场如何呢?」
他把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块巨石落进死水,漾起层层叫人窒息的涟漪。
武凌霄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被她用帝王的最后一点尊严死死压住,不肯叫它流出来。
叶玄仰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有虚情,我有假意。"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到极点、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们两个,不是刚好相配吗?"
"你!"
武凌霄彻底暴怒。
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一脚踢在叶玄肋间,叶玄闷哼一声,却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受力的方向偏开了一分。
"你这个魔头!你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你以为你说这些,就可以逃脱你的罪责吗?"
她喘着气,俯身攥住叶玄的衣领,将他硬生生地拉起来,逼得他与自己对视,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那抹平静之中,隐隐藏着的、极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柔。
她心头猛地一跳。
在她身后,黑暗中,那道几乎透明的虚影悄然浮现,声音幽幽地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焦虑:
"快杀了他。"
"一旦让他成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你应当明白,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一征永征】此刻尚在压制之下,但时间之力不可能无限维持,若他恢复全盛,整个大夏都将被他翻覆于掌中。"
"斩草不除根,终为祸患。"
武凌霄攥着叶玄衣领的手,骤然用力,指节泛白。
然而,她就这么僵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叶玄安静地等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灰白的眸子看着她,深处的血色纹痕隐隐流动,在观赏一场他早已预见结局的棋局。
虚影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快点动手……"
"够了。"
武凌霄闭上眼,低声打断了那个声音。
"就这么杀死他……不行。"
虚影沉默了一瞬,随即叹出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悲悯,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你果然……爱上他了。"
武凌霄猛地睁开眼,想要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虚影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的时间之力已所剩无几,无法再回溯。我需要沉睡,等待蓄力。"
"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你要靠自己了。"
话音落尽,那道虚影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沉甸甸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