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忽悠女帝
镇魔殿里,只剩下武凌霄与叶玄。
两个人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武凌霄攥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她后退了半步,站在原地,高贵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叶玄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的疲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失了腔调:
"你为何……非要招惹我?"
她的语气,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锋芒与算计。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情感旋涡里、找不到出口的女人,发出的一声几近委屈的质问。
"我当我的女帝,你当你的魔头……我们各走各的路,不是很好吗?"
叶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微微侧过头,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就像你看上我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我,也看上你了。"
武凌霄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那是真实的、未经伪装的、被人一眼洞穿的慌乱。
然而下一瞬,她便冷下脸,将那抹慌乱狠狠地压了回去,声音带着薄薄的讥诮:
"看上我?你不过是想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你不过是想将我掌握在手中,好叫我为你所用。"
"没错。"叶玄毫不否认,神情坦荡得近乎无耻,"我最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细微地流动,
"只是后来……事情有些出乎我预料。"
武凌霄盯着他,心头忽地乱了一拍,却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的冷漠,"出乎预料?"
叶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不疾不徐:
"凌霄……"
这两个字,叫得那样随意,那样自然。
武凌霄心口猛地一紧,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这八百年里,"叶玄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条从深谷流出的河:"你当真以为,我从未经历过与你同等的煎熬吗?"
"……什么?"
"思念,"他轻声道,"和愧疚。"
"这世上最痛苦的折磨,从来不是皮肉之苦。"
叶玄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一丝极轻微却无法掩盖的疲惫:"而是某一个夜深人静的瞬间,你突然想起一个人的样子,却怎么也摸不清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你。」
「那种煎熬,它是钝的,它不是一刀毙命,而是日复一日地、一点一点地将人消磨殆尽。"
武凌霄的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
"八百年的等待,八百年的煎熬,"叶玄缓缓抬起眼,灰白眸子深处的血色纹痕,在昏红的灯火下静静流动:"八百年的内疚……"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叶,
"凌霄,你告诉我,这不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
武凌霄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涩,大脑一片空白。
这八百年里,某些她死死封存、不敢触碰的记忆,此刻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孤灯长夜、那些独坐御书房到天明的深秋寂夜、那些她骂自己无耻放荡、却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翻出同一个轮廓的漫长岁月……
"魔鬼……"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雷霆之势,变得喑哑而无力,像是风中残烛。
她的膝盖,不知何时,微微弯了一弯。
她的身体,在某种巨大的、无法抵御的情绪浪潮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用颤抖的双腿支撑着自己,却感觉那双腿随时都会彻底失去力气。
"你就是个魔鬼……"
她近乎哽咽地重复道,声音里却再也没有半分愤恨,有的只是一种彻底精疲力竭后的、无助的喃喃。
她就这样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双膝触地,跪落在了叶玄面前。
帝袍铺散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金线织就的龙纹在血色魔灯下流光溢彩,那样华贵,那样不可一世。
可跪在这锦绣帝袍中央的人,此刻只是一个颤抖着,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之中的,疲倦的女人。
叶玄静静地俯视着她。
他没有说话,没有嘲讽,也没有趁势追击。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道跪伏的身影,灰白眸子深处,那缕血色纹痕流淌的速度,愈发舒缓而绵长。
他的神识悄然向外弥散,不动声色地窥见了武凌霄心口处的颜色。
那一半灰黑,已经悄然消减了三分之一。
而那一半炽烈的赤红,却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另一半侵染蔓延。
他无声地笑了。
随即,他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意味,在只有他们两人的镇魔殿里,缓缓开口:
"凌霄。"
"抬起头来。"
武凌霄缓缓从掌心抬起脸。泪痕犹在,眼眶微红,那张向来凌厉到逼人的帝王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孩子般的委屈与迷茫。
她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叶玄也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悄然交汇。
过了很久,叶玄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变化:
"你说,光靠酷刑,是无法让我屈服的。"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笑意里有八分自嘲,却有两分是真实的、叫人看了便觉心头微微一颤的温柔:
"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
"你什么时候,对我进行过真正的酷刑?"
武凌霄怔了怔,皱起眉头:"我打了你这么多天……"
"那算什么。"
叶玄一脸愕然,仿佛听见了一件天大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诚恳:"我浑身的伤,你哪一下不是精准地避开要害?你下手重,却从来不曾真的想要我的命。"
武凌霄脸色微微一僵,想要否认,却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叶玄继续道,声音愈发平静:
"所谓酷刑……凌霄,你知道这世上真正叫人痛不欲生的是什么吗?"
他微微仰起头,灰白眸子看向镇魔殿阴暗的穹顶,声音里有一种经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是思念。是愧疚。是某一个夜里,你清醒地知道自己错了,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来赎罪。"
"这八百年,"他轻声道,"你经历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酷刑。"
"而你对我动的那些鞭子……"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武凌霄,嘴角微微弯起,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只不过是一种情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