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爱到深处常觉亏欠
而自己呢?
自己抱着一个可笑的皇帝名头,斤斤计较着权力的得失,算计着男女的公平,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连一个吻都被嫌恶脏的下场。
巨大的落差感和深深的自惭形秽,像潮水一样将武凌霄彻底淹没。
看着武凌霄破碎的模样,莺儿眼中的不屑终于渐渐褪去。她叹了口气,神色重新变得温柔起来。
「姐姐,」莺儿轻声开口,声音如微风拂过水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武凌霄木然地抬起头。
「爱到深处,常觉亏欠。」
莺儿望着远方密室的方向,目光柔和得能化开万丈坚冰:「我总觉得,我能陪在夫君身边的时间太短,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太少。我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受苦,恨不能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她转过头,看着武凌霄,语气笃定而纯粹:「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其他的男人,也永远不会去考虑什么公平不公平。因为在这份感情里,只要他安好,我便觉得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此言一出,偌大的御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武凌霄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两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被执念和贪欲蒙蔽了八百年的灵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叶玄会对莺儿如此温柔,为什么叶玄说「那些女人神魂里本就刻着忠贞二字」。
她长长地、凄凉地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承认,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修为,不是输在美貌,而是输在了这颗心上。
她知道自己活得没有莺儿通透,她把爱当成了交易和博弈,最终满盘皆输。
但只要一想到叶玄冰冷的眼神和绝情的称呼,武凌霄的心就像被万箭穿心。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哽咽道:
「可是……可是他叫我破鞋!」
「他觉得我脏,他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碰我!你叫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面对武凌霄近乎崩溃的哭诉,莺儿的神色重新变得淡漠。
她不是来做知心姐姐的,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想办法去弥补。」莺儿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把你的姿态,放得再卑微一点。」
「弥补?」
武凌霄像是被踩到了痛脚,她猛地擦去眼泪,恼怒地喊道:「我怎么弥补?我已经把姿态放得够低了!我堂堂女帝,被他打耳光,被他辱骂,我甚至提出重塑肉身!可如果他不领情呢?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原谅我呢?」
莺儿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巨婴。
她的神色再次染上了冰冷的不屑:
「你做了错事,背叛了他,羞辱了他,毁了他的真心。」
「既然做了错事,就不要高高在上地去奢求原谅。既然渴望被原谅,那就安安静静地去等,去受着他所有的怒火与冷眼。」
莺儿字字如铁,敲在武凌霄的心头:「你只要做好一辈子都不被原谅的准备不就行了。」
「你疯了吗?」
武凌霄恼怒无比,她的帝王自尊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的哀鸣:「朕如果放下一切尊严去求他,结果一辈子都不被原谅,那朕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岂不是太可笑了!」
「可笑?」
莺儿的神色彻底冰冷下来。
「赎罪本身,就是要做好一辈子都得不到原谅的准备。那是你该受的因果。」
莺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凌霄,抛出了最后一段诛心之论:
「否则,如果这世上人人做了错事、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只要放低身段哀求几句,只要流几滴眼泪,就可以立刻获得宽恕,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原谅,也太不值钱了。」
武凌霄没有说话。
她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像,呆滞地站在原地。
这八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可以随时赐予和收回恩赐的神明。
直到今天,在这个少女面前,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罪人。
一个犯了错,可能永远都还不清债的罪人。
看着武凌霄彻底熄灭了气焰,莺儿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总说爱他,那就别再用你可笑的嘴巴去说,行动起来吧。」
莺儿的声音从前方轻飘飘地传来:「夫君已经闭关了。他之前受了重创,修为大起大落,这次出关的时候,肉身会感到饥饿,会想吃一些热食。」
说完,莺儿的身影便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了御花园中,只留下一室寂寥。
武凌霄依旧站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拂过她一身华贵却冰冷的玄金帝袍。
她的眼底闪过无数的情绪。挣扎,抗拒,痛苦,最终,全都化作了一抹深沉的、卑微到极点的认命。
是啊。原谅太贵了,她买不起。
但她可以去赎罪。
武凌霄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带任何宫女,也没有动用任何缩地成寸的神通。
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俗女子,一步一步,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了皇宫西北角那个她八百年来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御膳房。
大夏御膳房。
当一身玄金帝袍出现在门口时,里面正忙碌着的数百名御厨、杂役、太监,全都被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陛、陛下万岁!」御膳房总管太监磕头如捣蒜,浑身抖若筛糠。
武凌霄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珍馐食材、龙肝凤髓。
曾经,这些是她每餐必备的排场,可现在,她只觉得这些东西冰冷而没有温度。
「都退下。」武凌霄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这……」总管太监大着胆子抬头,却迎上了武凌霄那双隐隐布满血丝的凤眸,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御膳房,顺带死死关上了大门。
偌大的御膳房里,只剩下武凌霄一人。
她走到案板前,看着那些凡俗世界里最普通的食材:灵米、青菜、几条鲜活的灵鱼。
大夏女帝,双手曾沾满过无数强敌的鲜血,曾批阅过定夺苍生生死的奏折,却从未拿过一次菜刀。
她缓缓卷起那曾被叶玄撕裂、被莺儿的火焰烧焦过袖口的玄金云袖。
她笨拙地,拿起了刀。
切菜,生火,淘米。
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没有使用任何大乘期的法则。
她就像一个真正在为远行归来的丈夫洗手作羹汤的妻子,在呛人的油烟中,被熏得红了眼眶。
手指被刀刃划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砧板上。
她没有用真元去修复,只是随意地放在唇边吮吸了一下,任由钻心的刺痛感蔓延。
痛吗?痛。
但比不上叶玄说出那句「破鞋」时,心里万分之一的痛。
几个时辰后,当做好的饭菜被装进食盒时,武凌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已经沾满了黑灰。
她看着食盒,眼底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流。
「你说得对……」
武凌霄对着虚无的空气,像是在回答莺儿,又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宣判:
「我做好了……一辈子都不被原谅的准备。」
她提起食盒,推开御膳房的大门,迎着落日的余晖,一步步朝着后殿密室的方向走去。